頭頂的劫雲緩緩散去,陽光重新灑落下來。
但寒霄峰上方的天象異變,整個天衡宗都看到了。墨色劫雲、三道雷劫、銀色夾雜著赤紅的天雷貫穿天際,一看就知道寒霄峰上有人在渡劫。
而寒霄峰上只有兩個人,太上長老沈驚蟄,和他唯一的弟子裴元昭。
太上長老不可能在渡築基期的劫。
那就只有裴元昭。
三年,鍊氣到築基。這個消息在天衡宗中瞬間傳開了。
元昭從半空中緩緩降落。
雙腳落地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三道雷劫雖然被信仰之力轉化了,但連跨三個小境界的劇烈變化還是讓她的身體需要時間去適應。
沈驚蟄已經站在她身前了。
他的手抬起了一半,像是想扶她,但元昭已經自己站穩了。他自然地收回手,神識快速在她身上掃了一遍。
經脈通暢無損。丹田靈力旋渦穩定運轉,肉身強度遠超同階。
"很好。"他的語氣里藏不住驕傲,"不過一連跨了三個小境界,為師擔心你根基不穩,一會兒回洞府好好鞏固。"
元昭看著他,眨了眨眼。
"可是我想吃師尊做的飯。"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委屈,"我都一個月沒吃了。"
吃飯這種事,少吃一頓都是虧,更何況師尊的手藝那麼好。
沈驚蟄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這小傢伙,剛渡完雷劫連跨三個小境界,別的弟子大概激動到恨不得立刻閉關鞏固修為,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想吃飯。
"好,吃完飯再鞏固。"他語氣嫌棄,嘴角卻微微翹起,"真是個小吃貨。"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嘴角那縷血痕上。
紅色的痕跡印在她白皙的臉上,格外刺眼。
他自然地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擦去了她嘴角的血跡。
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指腹從嘴角慢慢拂過,乾涸的血痕在他的靈力輔助下被輕柔地化去,露出底下白皙乾淨的皮膚。
他的表情很溫柔。淡色的眼瞳中有一抹清晰的心疼。雖然他知道那三道雷劫沒有真正傷到她,但看到她嘴角的血,還是讓他心裡不舒服。
元昭微微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想躲,不是防備,而是因為這個動作太過親昵。
但看著沈驚蟄專注地替她擦血的樣子,看著他眼中那抹溫柔到不像話的神色——那裡面只有師尊對弟子純粹的心疼,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她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動作。
萬一她這一避,師尊傷心了怎麼辦。
就在這時——
"恭喜小師叔築基成功!"
聲音從遠處傳來。
宗主陸鴻淵和七位峰主幾乎同時趕到了寒霄峰。雷劫結束後他們第一時間飛了過來,遠遠地就看到了兩人站在洞穴口。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個畫面。
太上長老面色溫柔,眼中摻著一抹心疼,正輕輕地用拇指為一個容貌清麗絕俗的少女擦去嘴角的血跡。少女仰著小臉看著他,黑亮的眼睛裡帶著信賴和依戀。
日光如許,照在一大一小兩個白衣的身影上。畫面溫暖又和諧。
眾人微微一愣。
他們沒有想到素來淡漠的太上長老竟然還有這樣溫和的一面。眉眼間滿是柔和,動作輕到像是怕弄疼她。
不過他們也沒有多想。只是覺得太上長老果然對裴元昭這個弟子極為寵愛。師徒之間的深厚情誼,倒也是修仙界的一段佳話。
沈驚蟄聽到聲音,自然地收回了手。表情恢復如常,好像剛才那個溫柔到不像話的瞬間從未發生過。
元昭也立刻收拾好表情,露出乖巧的笑容,轉身朝來人行禮:"謝謝各位師伯,謝謝宗主。"
眾人恭賀過後,紛紛送上了賀禮。
有丹藥,有法器,有符篆,有醫書,有術法修煉心得,還有劍術圖譜——都是他們各自擅長領域中最好的東西。
這三年,元昭除了跟著沈驚蟄學習,也沒少向他們請教。畢竟術業有專攻,能專修一道並成為天衡宗一峰峰主的人,必然是各自領域中的絕頂高手。
沈驚蟄雖然什麼都會,但他也從不會阻止元昭想別人學習,他不是自大之人,不會認為自己會,就方方面面都強過所有人。
所以這三年下來,宗主和七位峰主雖然叫元昭"小師叔",但在他們心裡,元昭也算是他們半個弟子了。看著她一點一點成長起來,他們的喜悅和驕傲雖然不及沈驚蟄那般深重,卻也是真真切切的。
在眾人圍著元昭恭賀的時候,沈驚蟄站在旁邊,負手而立,一言不發。
他沒有參與峰主們的熱鬧。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弟子被眾人簇擁。
但他的表情出賣了他。
他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揚著,幅度不大,但從元昭落地到現在,那個弧度就沒有下去過。
陸鴻淵是第一個注意到的。
他夸完元昭之後偶然回頭,看到了太上長老臉上那抹淡淡的笑意,然後他愣了一下。
他的年紀比沈驚蟄大很多,沈驚蟄入門的時候,他已經是天衡宗的內門長老了。可以說他是看著沈驚蟄一步一步走過來的,看他從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弟子,到天衡宗最耀眼的天才,到化神巔峰,到太上長老,再到如今的渡劫中期。
一千二百年了,他從來沒有見過沈驚蟄露出這種表情。
就連當初突破化神巔峰、正式成為天衡宗太上長老的那一天,沈驚蟄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好像那不過是修煉路上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節點。
但此刻,因為弟子築基成功,他臉上卻是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驕傲。
像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在所有人面前大放異彩。嘴上什麼都不說,但眼裡全是"看到了嗎,這是我家孩子"的光。
陸鴻淵默默轉回了頭。
心中感慨萬千。
自從收了弟子,太上長老是越來越有人情味了。
一千二百年的孤冷被一個十歲的小姑娘用三年時間捂化了。也不知道是裴元昭的運氣好,還是沈驚蟄的運氣好。
大概兩個人的運氣都好。
* * *
峰主們陸續散去之後,宗主陸鴻淵留了下來。
他的面色微正:"太上長老,有一件事弟子要稟報。天淵秘境半個月後開啟。"
天淵秘境。
元昭的眼神微微一動,但面上不顯。
她知道這個秘境。在原劇情中,楚恆在天淵秘境中得了不少機緣。同時,原主最後一個仇人沈青禾也會參加了這次秘境之行。
"天淵秘境每千年開啟一次,"陸鴻淵繼續說道,"這次開啟的時間比預期提前了兩年,大概是秘境內部的靈脈發生了異動。各大宗門都在籌備,築基期以上、金丹期以下的弟子可以進入。"
他看了一眼元昭,目光中帶著期許。
"小師叔如今築基後期,修為正好在准入範圍內。弟子以為,這是一個極好的歷練機會。不知太上長老意下如何?"
沈驚蟄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了元昭一眼。
"昭昭,你想去嗎?"
他知道元昭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樣,她有自己的判斷和主見,所以他從來不會替她做決定。
"我想去。"元昭點頭,"閉門修煉固然重要,但實戰經驗同樣不可或缺。秘境之行是難得的機會。"
這是說給陸鴻淵聽的,也確實是原因之一。至於另一個原因,截胡楚恆的機緣、報復沈青禾這種事自然不會擺在檯面上說。
沈驚蟄也不意外,他點了點頭:「好。」
陸鴻淵恭敬應道:"弟子會安排好一切。"
他離開之後,寒霄峰上又只剩下了師徒兩人。
兩人回到沈驚蟄的小院,沈驚蟄徑直走進了廚房。
灶火升起的聲音、切菜的節奏、靈力調控火候時極其細微的波動,這些聲音元昭已經聽了兩年多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分辨他在做哪道菜。
大約一盞茶後,他端著幾碟熱氣騰騰的靈食出來了,放在石桌上。
溫好的靈獸排骨煲,新做的翡翠靈筍卷,一碟清炒靈菇,一碗靈雞濃湯。
"先吃飯。"
元昭坐下來,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說,嘴裡塞著食物,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師尊,我整整一個月沒吃到你做的飯了。你不知道我在裡面有多想吃。"
沈驚蟄看著她吃得滿足到眯起眼的模樣,嘴角微彎。
等她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筷之後,他才開口。
"天淵秘境的事,為師有幾句話要囑咐你。"
元昭立刻坐正了身子,認真地看著他。
"秘境裡地形複雜,靈獸眾多,甚至有上古遺留的妖獸。機緣不少,但危險也多。各宗門的弟子之間難免有摩擦,秘境中沒有宗門規矩的約束,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他看著元昭,語氣認真了幾分。
"你的修為雖然是築基後期,但為師知道你的實際戰力遠不止於此。在秘境中不需要刻意隱藏實力,但也不要一開始就暴露所有底牌。留幾分後手,關鍵時候能保命。"
元昭認真地點頭:"師尊放心,我明白。"
"還有,"沈驚蟄頓了一下,"無論是誰,若是對你有惡意,不需要退讓。"
這話的意思很明確——誰惹你,打回去便是。
他的語氣微沉了幾分。
"秘境關閉後需要五年才會再次開啟出口。這五年你都會在裡面。為師不能待在你身邊——"
他說"不能待在你身邊"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中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停頓。細微到如果不是元昭對他太過熟悉,根本不會注意到。
"萬事都要小心。"
元昭對五年這個時間並不意外。原劇情中有詳細的介紹——楚恆在天淵秘境中度過了五年,不僅獲得了大量機緣,修為也提升極快。秘境中雖然無法突破大境界,但靈氣濃郁程度遠超外界,五年的積累足以讓人在出來的那一刻厚積薄發。楚恆出秘境後不僅結丹成功,修為更是直接攀升到金丹巔峰,半步元嬰。
她也打算這麼做。五年時間,足夠她把天淵秘境翻個底朝天了。
不等元昭回答,沈驚蟄抬起了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
指尖凝出了一點光。
極小。極亮。幽藍色的光芒中纏繞著細密的電弧,散發著一股讓人靈魂都為之一顫的鋒銳氣息。
那是劍氣。
渡劫中期修士的劍氣。
元昭認出了這股氣息——和山門上那道劍意同源,和他平時用劍時的氣息一脈相承。但比那些更加凝練,更加精純,更加具有指向性。這不是一道用來震懾的劍意,是一道用來殺人的劍氣。
"不要抵抗。"沈驚蟄說。
和三年前第一次用神識檢查她身體時說的話一樣。
但元昭已經不需要猶豫了。
她閉上眼,放鬆了意識的防禦。
沈驚蟄的指尖輕輕點在了她的眉心。
那一點幽藍色的劍氣從他的指尖滲入她的眉心,沿著識海的邊緣緩緩沉入,最終落在了她識海的最深處,安靜地蟄伏下來。
沒有任何不適,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仿佛它本來就屬於這裡。
但元昭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那縷劍氣的存在。
"這是為師的一道劍氣。"沈驚蟄收回手指,看著她,"它會留在你的識海內。平時不會有任何影響,也不會被任何人察覺。但如果你遇到無法抵抗的敵人——"
他的目光沉了一下,似乎已經想到了那樣的場景。
"它會自行觸發。"
元昭感受著識海深處那縷沉睡的劍氣,心中微動。
渡劫中期的劍氣,在金丹期以下的秘境中,這等於一張絕對的保命符。不管遇到什麼樣的敵人,只要這道劍氣觸發,對方就是一個死字。沒有例外。
"同時,"沈驚蟄繼續道,"劍氣觸發的瞬間,為師也能感應到。"
元昭抬頭看著他。
也就是說,如果她在秘境中遇到了危險,劍氣不僅會保護她,還會向沈驚蟄傳遞信號。
不管隔著多遠,不管隔著秘境的結界,他都會知道。
至於知道之後他會做什麼,元昭看著沈驚蟄那雙平靜到近乎淡漠的眼睛,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他會來的。
哪怕要撕開秘境的結界,哪怕要逆天而行,他也會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能這麼篤定,但卻沒有絲毫懷疑。
元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輕聲道:"謝謝師尊。"
"謝什麼,這些都是為師應該做的。"他語氣十分理所當然,"你是為師的弟子。"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了。每次元昭謝他,他都是這個回答,好像"你是為師的弟子"這六個字就能解釋他為她做的一切。
但元昭知道,不是每個師尊對徒弟都這麼好的。
她很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