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出口,巨大的白色旋渦緩緩攪動旋轉,宛如一隻跨越時空的巨眼正逐漸睜開。
隨著一聲低沉的嗡鳴,凝固了五年的空間壁障如潮水般層層退去,露出了旋渦深處那片扭曲流轉的光。
五年之期已滿。天淵秘境再次開啟。
秘境出口外早已聚滿了各大宗門的長老。五年前他們在此送別弟子,五年後在此守候他們歸來,有的面色平靜端坐在蒲團上,有的神情焦灼地來回踱步,有的三五成群低聲商議著什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而期待的氣氛。
沈驚蟄一襲白衣如舊,靜靜地立在最高處的巨石之上。
五年的時光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容顏依舊清冷,氣度依舊淡然,站在那裡像是一尊從千年前就矗立在此的雪山石像。但此時他那雙琉璃般剔透、卻仿佛什麼都裝不進的淺色雙瞳,正一瞬不瞬地盯著秘境的入口,深處壓著一絲極力克制的急切。
五年,對於渡劫中期的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
他活了一千二百多年,大多數時間都在閉關修煉,短則三五年,長則上百年。對他這個境界的修士來說,時間似乎早已失去了意義。春去秋來,日升月落,不過是天地運轉的自然規則,他從來不會注意到,更不會在意。
但這五年不一樣。
這五年的每一天,他都數得清清楚楚。
清晨,他會自然地從入定中睜開眼,下意識地起身想要去做早飯。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掠過小徒弟的口味——她喜歡軟糯一點的靈米粥,喜歡甜口卻不會過於甜膩的桂花糕,不喜歡有點苦的藥膳,但如果他哄一哄也會皺著眉頭乖乖喝完。
等到站起身,看到自己所處的環境,他才恍然意識到這裡不是寒霄峰的小院,而是天淵秘境外的荒嶺巨石。小徒弟還在秘境裡歷練,不在他身邊。
修劍的時候,他會習慣性地放慢速度,一招一式地細緻講解要領,語氣溫和而有耐心。說到關鍵處還會停下來問一句"昭昭,這裡聽明白了嗎?"。說完之後側過頭,才發現身邊空無一人。風穿過劍鋒,帶起一聲清鳴,像是在提醒他,小徒弟不在身邊。
喝茶的時候,他總是會下意識地多備一盞杯。靈泉水煮沸,茶葉在壺中舒展,他提壺斟茶,一盞,兩盞。等到兩盞茶水都冒著熱氣擺在石桌上時,他再次恍然意識到,對面的位置是空的。茶香裊裊升起,在無人的空氣中寂寂散去。
按理說,他獨自生活了一千多年,應該早就習慣了獨自一人。
從前,他確實是習慣的。
可如今他發現,他不習慣了。
不習慣沒有小徒弟一日三餐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想吃什麼;
不習慣沒有她在藥圃里自以為不著痕跡、偷偷摸摸地往空間裡移植靈藥,殊不知她每次的小動作他都看在眼裡,只是從未戳破。
不習慣沒有她窩在榻上聽他講從前歷練的經歷,聽著聽著就不知不覺睡過去。明知修士不會受涼,可他還是會忍不住取來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
在小徒弟出現之前,他從未覺得過去一千多年的日子有什麼不好。清修問道,修行本該如此,他亦從不覺得枯燥乏味。
可她出現之後,他才知道,日子原來可以那般鮮活。
明明也不過是最平凡的日常。一起吃飯,一起修煉,一起在寒霄峰上散步,一起看日升日落。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全是些極為平常的瑣碎畫面。
可偏偏是這些瑣碎的畫面,把他一千多年如白水般寡淡的生命,染上了顏色。
如今回想起來,過去那一千多年的日子在他腦海中竟模糊得像是一場太長的夢,醒來後什麼都記不清。反而是和小徒弟相處的短短三年,每一天都清晰得像是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描過的工筆畫。
她每一次吃到美食時的滿足,每一次修為上漲時小小的得意,每一次想從他這裡薅羊毛時故意拖長聲音喊"師尊——"的語調,每一次惡作劇後眼中狡黠的壞笑.....全都刻在記憶里,鮮活如昨。
連他自己都意外,不過短短三年,他竟被影響至此之深。
但他沒覺得這樣不好,也不打算改掉這些習慣。小徒弟總是會回到他身邊的,若是改了,她不習慣了怎麼辦?他是長輩,自然是要多為她考慮。
他還會忍不住擔心。
擔心她在秘境裡有沒有受傷,會不會被人欺負,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逞強,明明有各種法器卻不用,非要驗證自己的真實實力,而以他對小徒弟的了解,最後這條幾乎是一定的。
特別是他留在她時候還中的劍氣被觸動後。
理智告訴他要放手,讓小徒弟去歷練、去成長、去經歷屬於她自己的風雨。可心裡的擔憂卻絲毫沒有因為理智而減少半分。
之後的每一天,他都在"要不要撕裂空間直接進去"和"不能進去會妨礙她成長"之間反覆拉鋸。
時間對他毫無意義,但這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他卻一天天地數著,數得清清楚楚。
旋渦中不斷有修士走出來。
有的狼狽不堪渾身是傷,被同伴攙扶著踉蹌走出;有的滿載而歸春風得意,迫不及待地向等候的師長展示收穫;有的三五成群互相攙扶,眼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的孤身一人沉默無言,大約是有同伴沒能走出來。
五年的秘境歷練,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場蛻變。有人在這五年裡脫胎換骨,也有人在這五年裡永遠留在了秘境深處,再也回不來了。
沈驚蟄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身上掠過。
不是她。
不是她。
不是她。
每掠過一個人,他的心就忍不住提起來一分。
他當然知道小徒弟沒有生命危險,若是有,天衡宗的魂燈和他留下的劍氣都會發出警示。可沒有生命危險不代表她不會受傷,沒有危險不代表她沒有吃苦。
這麼久都沒有出來,是不是受了重傷行動不便?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不可控的意外?是不是正在秘境的某個角落裡咬牙硬撐?
旋渦還在旋轉,修士還在陸續出來。
其中有天衡宗的弟子,遠遠地行了禮。
其中一個膽大的弟子湊近了幾步,恭敬地開口:"太上大長老,弟子們都安全出來了,但……沒有看到裴師祖。不過弟子在秘境中期曾遠遠見過她一次,當時她狀態很好,應該不會有事的。"
沈驚蟄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目光卻一刻都沒有從漩渦上移開。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
漩渦中出來的人越來越少了。從最初的三五成群,到後來的零星幾人,到最後,間隔越來越長,良久才出來一個。
白色的光芒在緩慢地減弱,漩渦的旋轉速度也在一點一點地放緩。
秘境即將徹底關閉。
沈驚蟄的眉心緊皺,眼中的擔憂終於壓不住了。
昭昭怎麼還沒有出來。
他手指微動,下意識地想要將劍握住手中,若是秘境關閉,昭昭還沒有出來,他就劈開這秘境,親自進去找她。
就在這時,漩渦的中心再次泛起了一道光芒,那是每每有修士出來就會泛起的光芒。
沈驚蟄的眼睛驟然亮了。
身形一閃,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閃電划過所有人的視野,一瞬間已經出現在了距離秘境出口最近的位置。衣袂翻飛間帶起的勁風讓周圍的修士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而他已經穩穩地站在了漩渦前方不到一丈處。
從來都如山嶽般穩重的人,此時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急切。
一道纖細的身影穿過層層波動的空間漣漪,自漩渦中心款款走來。
五年歲月,千日守望。
沈驚蟄在看到那道身影的一瞬間,始終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他的小徒弟平安回來了。
然後,他看清了她此時的模樣。
在他的記憶中,昭昭始終停留在十三歲的模樣。她是那個清冷瘦小的小姑娘,因為不擅長複雜的髮髻,頭髮總是用一根髮帶高高的束起,臉頰上還帶著一點沒褪盡的稚氣,個子堪堪觸及他的胸口,仰頭望他時,要努力折起頸項,才能撞進他的眼裡。
而此刻,步入他視線的女子——
身量長高了許多,纖細卻不單薄,五年的修煉和無數次的生死搏殺將她的身體塑造出了恰到好處的柔韌線條,不是那種刻意鍛打出的剛硬,而是一種松柏般的韌勁,看似纖弱,實則暗藏著令人心驚的力量。
月白色的衣袍合身得體,腰間以一根素色的絲帶束起,襯得她的身形修長挺拔,有纖穠合度,行走間衣袂微微翻飛,步伐從容不迫,像是從山水畫的留白處走出來的人。
她的面容褪去了十三歲時的稚氣和圓潤,輪廓變得精緻而分明。下頜線條利落如裁,鼻樑挺直,唇色淺淡,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著,不笑的時候自有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皮膚極白,白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但卻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冷潤的、像羊脂玉一樣的白,日光落上去不會被吸收,而是會沿著她的輪廓流淌下去,在臉頰和頸側留下柔和的光影。
烏黑的長髮不再紮成記憶中的馬尾了,而是散落到了腰際,在風中如同一匹上好的墨色錦緞緩緩舒展。發尾微微捲曲,幾縷碎發落在耳際和頸側,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金色。
整個人像是一柄被雪水淬過的劍——冷、淨、鋒利,卻又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而更讓人心悸的,是她周身縈繞著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氣韻。
那不是修為的威壓,不是靈力的外放,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東西,像是經歷了無數次的淬鍊和蛻變之後,所有的雜質都被濾去了,只留下了最純粹的、近乎神性的清冽。
她就那樣走來,像是一尊自遠古神殿中步出的女神,清冷、出塵,帶著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性。
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黑白分明的瞳仁像是兩汪結了冰的寒潭,深處藏著看不到底的幽暗。她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不帶任何情緒,不含任何溫度,只是平靜地、淡漠地看了一眼,就這一眼,就讓周圍好幾個修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像是三九天被一陣穿堂風從後脖頸灌了進去,那是冰系靈根的特質,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凜然。
然而,在視線撞上沈驚蟄的那一剎那,那雙寒潭般的眸子微微一顫,像是冰封了整個冬天的湖面被第一縷春風拂過,堅硬的冰層從中心開始出現一道細細的裂紋,裂紋迅速蔓延、擴散,冰面碎成了千萬片閃爍的光斑,瀲灩生輝。
霎時間,冰消雪融,春回大地。
她那冷冽的眉眼瞬間彎成了柔和的弧度,眉梢微挑,眼尾上揚,冷意退去,笑意漫上來。滿溢出的歡喜生生將那股神性拉回了人間。
「師尊!」
她的聲音如清泉擊石,清越透亮,帶著山間溪流特有的冷冽與甘甜,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顆圓潤的玉珠落在了青石板上,泠泠作響,帶著一種空靈而動人的韻律,穿過嘈雜的人群和呼嘯的風聲,直直地、毫無偏差地撞入了沈驚蟄的心口。
只有兩個字,卻被她喊出了全世界最動聽的語調,帶著雀躍,帶著親昵,帶著她毫不掩飾的依戀和歡喜。和她方才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判若兩人,仿佛那層冰雪做的殼子只需要一個人就能融化。
此時,陽光恰好從雲層的縫隙中傾瀉下來,落在她的身上。
金色的光芒沿著她月白色的衣袍流淌而下,在她的發間、肩頭、指尖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柔光。她整個人在那一瞬間被光包裹著,像是從天上走下來的、不屬於塵世的存在。
這一瞬,周圍的一切——山巒、修士、漩渦、喧囂——在沈驚蟄的眼中,仿佛都成了背景里透明的虛影。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這一個人,站在金色的光里,眉眼彎彎地喊他師尊。
沈驚蟄的心,突然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昭昭......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