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見到師尊的那一瞬,心中積攢了五年的思念洶湧而出,再也按捺不住。
她徑直朝他奔了過去。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歸巢的雛鳥,像過去三年裡無數個平常的日子裡,撲進他懷裡喊"師尊我餓了"時的姿態,親昵而依戀。
這是這個世界裡對她最好的人,把她養大,教導她修煉,給她庇護,告訴她不必善良,又在該放手的時候放手讓她成長。
少女月白色的身影如驚鴻落雪,輕盈地,卻又穩穩地撞進了那一抹清冷的白衣之中。
她雙臂環住他的腰身,額頭深深抵在他的胸口,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毫無保留的擁抱。
"師尊,我好想你。"
她呢喃著,聲音悶悶的、軟軟的。她下意識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從前一樣對著他撒嬌。沈驚蟄身上那股淡淡的、如雪後初梅般的冷香瞬間將她包圍,那是在這個世界最令她心安的氣息。
沈驚蟄挺拔的身軀驀然一僵。
那雙翻手可覆雨、覆手可翻雲的手,此時卻有些不知所措地懸在半空。從前抱她,她是那個軟糯得像團雪的小童,整個人窩在他臂彎里,輕飄飄的。可如今,入懷的卻是身姿曼妙、已然及他肩頭的女子,額頭抵在他胸口的位置,剛好是他心臟跳動的地方。
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溫熱的體溫,以及那種獨屬於她的、帶著冷冽清甜的氣息,從她的發間、頸側、衣袂的縫隙里,無孔不入地鑽進了他的呼吸。
一抹從未有過的悸動在他心底極快地划過,他甚至來不及捕捉。
小徒弟對他絲毫沒有生疏的親昵擁抱讓他很是受用,這份毫無防備的信任和依賴,是他這三年來一點點小心地澆灌出來的。
沈驚蟄眼中那抹終年不化的冰雪徹底消融化為寵溺,他忽略了心底那一瞬間的悸動,那大概只是因為小徒弟長大了,他還沒有適應而已。
然後,那雙懸在半空的手緩緩落了下來。
一隻手輕輕覆在了她的後腦勺上,指腹不自覺地摩挲著她柔軟的髮絲。另一隻手落在她的肩背,極溫柔地、一下又一下地輕拍著,和五年前他一邊將自己歷練的經歷當睡前故事講給她聽,哄她入睡時一模一樣,安心地、溫暖地。
"平安回來就好。"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昭昭,告訴為師,在秘境裡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人欺負?"
元昭伏在他懷裡,感受著那寬大掌心傳來的溫暖,心底是說不出的安寧。她剛想開口將這五年的際遇細細說來,神色卻驀然一變。
原本在秘境法則下蟄伏了五年的靈力,在接觸到外界廣袤天地的一瞬間,像是嗅到了自由氣息的蟄龍,猛然從深淵中驚醒,瘋狂地撞擊著那層早已薄如蟬翼的境界壁壘。
那感覺來得猝不及防,丹田中的靈力旋渦開始失控般地加速旋轉,發出了低沉的嗡鳴。經脈里的靈力如沸騰的岩漿,在每一條經絡中翻湧奔騰,灼燙得她整個人都開始微微發顫。
秘境對修為的枷鎖已然解開,她體內蓄勢了五年、又在頓悟中經歷過質變的靈力,再也壓制不住了。
結丹,迫在眉睫。
"師尊,我要突破了!"
她猛地從沈驚蟄懷中抬起頭,周身的氣息竟以一種令人戰慄的速度節節攀升。靈力的波動從她體內向外輻射,周圍的空氣被大量地、不受控制地朝她體內涌去,在她四周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靈氣旋渦。
沈驚蟄神色微肅。
他順勢握住元昭纖細的手腕,只覺入手的靈力澎湃洶湧,那股浩瀚的能量已如決堤之洪,順著她的經脈滿溢而出。丹田中的靈力核已經到達了臨界點,再過片刻就會坍縮、凝聚、蛻變。
但此處人多眼雜,不是突破的地方。
"跟為師來。"
沈驚蟄不再多言,寬大的長袖凌空一卷,有力地攬住元昭纖細的腰肢。靈力在足下驟然爆發,整個人化作一道橫貫長空的白色長虹,攜著元昭沖天而起。
那速度快到了極致,秘境外的眾修士只覺一陣如劍意般凜冽的疾風颳過面門,衣袍和髮絲被吹得猛然後揚,等他們抬手擋住風沙再睜開眼時,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數千里外。
一座孤峰傲然挺立於雲海之上。
峰頂如一柄巨劍直插蒼穹,方圓數百丈的巨大岩台空曠孤寂,四面是萬丈深淵,淵底雲海翻湧如怒潮,看不到盡頭。唯有風聲在這片絕頂的空曠中嗚咽迴蕩,像是天地在低沉地吟唱某種古老的輓歌。
這裡人跡罕至,靈氣卻極其充沛,四面空曠無遮無擋,是承接天雷的最佳之地。
沈驚蟄輕緩而穩妥地將元昭放在了岩台中央,才收回了攬在她腰間的手。
他後退幾步,立於岩台的邊緣。白衣在山頂的罡風中獵獵作響,長發被風扯到身後,露出一張冷峻而沉定的面龐。
"昭昭,靜心凝神,放心突破。"
他的聲音穿透了已經開始沉悶作響的雷鳴,清冷平穩,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足以鎮壓萬物浮躁的厚重感,那是渡劫期修士的道韻融在了聲音里,落在元昭心頭,如同定海神針,瞬間將她翻湧的靈力和略顯急躁的心境都穩穩地壓了下來。
"別怕。為師在這裡,為你護法。"
他就像一座立在她身後的山,不需要她回頭去看,不需要她確認他在不在。只要他在那裡,天就塌不下來。
元昭看著他的身影,心中安定。
她深吸一口氣,盤膝而坐。
閉眼的那一瞬間,體內壓抑已久的靈力徹底釋放,如脫韁之龍,衝破了最後的關卡。
"轟隆——!"
剎那間,原本澄澈如洗的碧空被瘋狂倒旋的墨色劫雲遮蔽。
那劫雲不是尋常的灰色或黑色,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深不見底的墨紫色,像是有人在蒼穹上潑了一整桶濃稠的暗墨,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攪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層層疊疊的雲浪在旋渦中翻騰碰撞,暗紫色的電弧如毒蛇般在雲層深處遊走、交織、分裂,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
方圓百里的靈獸在劫雲降臨的那一刻伏地不起,發出了驚恐的哀鳴。數十里外的飛鳥群仿佛被扼住了喉嚨,無聲地墜入了雲海。天地之間的靈氣被劫雲瘋狂抽取、攪動,形成了無數股紊亂的氣流,在孤峰四周呼嘯盤旋。
沈驚蟄的目光微凝。
不對。
這不是普通的金丹雷劫。這劫雲的規模、密度和蘊含的天地偉力,遠超尋常金丹雷劫十倍不止。一般修士結丹的劫雲也不過方圓數里。而此刻頭頂的劫雲,方圓近數千里,雲層中蘊藏的雷霆之力濃烈得近乎凝成了實質。
這是好事。雷劫越強,說明根基越深、潛力越大,天道給予的淬鍊和饋贈也就越豐厚。
但這也意味著,昭昭要受的苦,遠比尋常修士更多。
沈驚蟄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分。
他不能干涉。雷劫是天道對修士的考驗,也是饋贈。若他以渡劫期的修為插手,不僅會導致天道反噬,更會讓元昭失去這次千載難逢的淬鍊機會。
他只能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第一道雷霆呼嘯而下。
不是尋常的白色或更強勢的紫色,而是一種詭異淒絕的血色。
血色雷劫。
沈驚蟄的瞳孔驟然收縮。
血色雷劫是雷劫中最暴烈、最難以承受的一種,當然若是承受住了,對她身體的淬鍊也是最好的。
出現血色雷劫她並不驚訝,但他沒想到元昭的第一道捷雷就是血色,這意味著後面的每一道都只會更強,不會更弱。
那粗如水缸的血色雷光撕裂了墨紫色的劫雲,帶著毀滅萬物的暴戾之氣,瞬間砸在了元昭單薄的肩頭。
她祭出的靈力護盾在第一道血雷面前如同薄紙,剎那間崩碎成了漫天的靈光碎屑。雷電如狂暴的潮汐湧入她的身體,沿著經脈灌入四肢百骸,所過之處,肌肉、骨骼、經脈、竅穴......無一不在被血雷的暴力撕裂、碾碎、然後在雷霆的偉力下重新鍛造、拼合。
元昭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了一縷鮮血。
可那雙冷冽的眸中燃起的不是恐懼,而是不屈的戰意。
她沒有抵抗,也沒有逃避,而是主動敞開了經脈,任由那血雷在她的身體中瘋狂肆虐,將原本就堅韌的肉身再次寸寸敲碎、再寸寸重組,每一次碎裂都是一次蛻變,每一次重組都比上一次更強。
第二道血雷緊隨其後,比第一道更粗、更烈。
第三道。
第四道。
雷霆連綿不絕,一道比一道兇猛,一道比一道殘暴。到第四道天雷落下時,元昭膝下的岩台已然化作了齏粉。
她凌空懸浮在碎裂的岩石之上,一身月白長袍被鮮血浸透,在雷光中變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嘴角溢出的猩紅沿著下頜滴落,在風中拉成一線殷紅的絲。她單薄的身體在雷光中微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血腥氣。
可她的脊背始終沒有彎。
沈驚蟄臨空立在一旁。白衣隨罡風狂舞,長發在身後翻飛如旗。他負手而立,清冷的面容看似風平浪靜,可那隱在寬大袍袖之中的雙手,指節已經攥到了泛白髮青的程度,骨節上暴起的青筋如蚯蚓般蜿蜒。
每一道雷劈在她身上,他的指甲就嵌入掌心更深一分。
每一道血雷落下的那一刻,他都覺得那雷不是劈在她的身上,而是直接斬在了他的心尖,讓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但他不能。
他不斷地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她必須走的路,他絕不能不能阻礙他的成長,不斷地用掌心的疼痛讓自己克制住想要邁出去的腳。
第五道天雷劈下的那一刻,蒼穹仿佛裂開了一個血色的巨口。
這一道雷的威力比前四道的總和還要恐怖。墨紫色的劫雲在這一刻被徹底撕裂了一個巨大的窟窿,血色的雷光從窟窿中傾瀉而下,不是一道,而是像瀑布一樣,如同天河倒灌,鋪天蓋地地朝著元昭傾瀉而來。
就在元昭的身體在血色雷瀑的衝擊下即將抵達極限的那一刻——
她靈魂深處沉睡已久的信仰之力,感應到了主人的危機,轟然甦醒。
金色的聖潔光環從她的靈魂最深處湧出,如同黎明的第一縷曙光穿透了無邊的黑暗。那光芒純淨、溫暖、浩瀚,縈繞在她的周身,與漫天的血色雷光交織在一起,金與紅,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的身體內外碰撞、融合、共鳴。
信仰之力沒有對抗天雷,它將天雷中過於暴烈的、具有毀滅性的部分溫柔地同化、引導、消解,只留下了最純淨的、最精粹的天道偉力,如同涓涓細流般引入丹田,灌溉著那顆正在成型的金丹。
雷霆劈在金光之上,非但沒有傷到她,反而化作了純粹的造化之力。
沈驚蟄看到了那道金光,攥緊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一些。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每一道天雷都比上一道更加恐怖,可在信仰之力的作用下,元昭不再像最初那樣被動承受。她的身體在血雷與金光的交替淬鍊中變得越來越強韌,經脈在一次次的碎裂與重組中變得越來越寬闊。靈力在她的體內翻湧奔騰,卻不再是失控的洪流,而是逐漸被丹田中那顆正在成型的核心所引導、收束、凝聚。
第九道天雷。
劫雲中最後的、也是最恐怖的一道雷霆,從那已經殘破不堪的墨紫色天幕中轟然墜落。這一道雷不再是血色,而是一種純粹到了極致的金白色,那是天道的終極淬鍊,也是天道對通過考驗者的最後饋贈。
金白色的雷光沒入元昭的身體,在她的丹田中炸開了一朵無聲的煙花。
九道天雷,盡數承接。
墨紫色的雲層從中心開始碎裂,露出了背後那片純淨到令人心顫的碧藍色天空。陽光如瀑布般傾瀉下來,穿透了最後幾縷殘雲,照亮了那個沐浴在血色與金光中的身影。
丹田之內,靈力旋渦完成了最後的坍縮,所有的靈力在一瞬間凝結、固化。
"嗡——"
一顆圓潤的金丹穩穩地懸浮在她的丹田正中,丹體渾圓如珠,表面流轉著一層璀璨的金色光暈,像一個耀陽的小太陽,九道血色天雷的淬鍊讓這顆金丹的品質明顯遠超同階。
結丹成功!
但這,僅僅是開始。
那積攢了五年的靈力、百年頓悟中心境的提升,所有的積累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如同一座蓄滿了水的大壩被最後一滴水壓垮了閘門。
金丹瘋狂地吞噬著四周的靈氣。劫雲散去後,天地間降下的靈氣甘露化成了實質,肉眼可見的白色靈霧從四面八方朝她涌去,如同百川歸海。
金丹初期。
金丹中期。
金丹巔峰。
修為不斷的攀升,那股近乎瘋狂的進階勢頭在達到金丹巔峰,終於穩穩停住了,再進一步就是元嬰,但那一步需要的不僅是靈力的積累,更是對天道的感悟和心境的再次蛻變。
急不得。
元昭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寒潭般的眸中,此刻竟有一道金色的龍影一閃而過,那是敖辰通過靈魂契約傳來的共鳴。
少女立於半空之中,下面是被天雷破壞的一片廢墟,她一身月白長袍早已被鮮血和天雷燒得殘破不堪,周身浴血,脊背筆挺,烏黑的長髮在風中凌亂地飛舞。她的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團剛剛淬過火的寒冰,冷冽中帶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陽光落在她身上,將她殘破的衣袍和凌亂的長髮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柔光,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尊從上古神話傳說中走下來的、帶著血與火的戰爭女神。
沈驚蟄有些失神地看著她,眼中是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驚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