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再次落在了手機上的照片上,但這一次他看得不是那個冒牌貨,而是站在冒牌貨身邊、巧笑倩兮的孟元昭。
照片上的孟元昭,一身純白高定、綴滿了百萬碎鑽的絕美禮服。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挽起,清冷矜貴,如同不食人間煙火、高居雲端的九天仙子。
顧寒川那雙陷在肥肉里的猩紅眼睛裡驟然划過一道亮光,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元昭……對!我還可以找元昭。她肯定是被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假貨給騙了!」
顧寒川在心中如同洗腦般一遍遍、不斷地告訴自己。此時的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真的這麼認為,還是潛意識裡根本無法接受另一個更殘忍的可能。
孟元昭喜歡了他整整近十年。從年少時起,她就跟在他的屁股後面,這是全帝上流圈子裡人盡皆知的事實。
她之所以會心甘情願地和那個冒牌貨結婚,肯定是因為她把那個替代品當成了自己。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難以遏制的埋怨與憤怒。
以前孟元昭總是像個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樣追著他跑,口口聲聲說有多麼了解他、多麼喜歡他。
結果呢?到頭來連真假都認不出來。
不僅認不出,她竟然還高高興興地跟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假貨,同床共枕了整整半年。
顧寒川死死地咬著牙,怨恨、奇恥大辱、綠雲罩頂的屈辱以及占有欲,讓他的五臟六腑都一陣陣發生痙攣般的絞痛。
可怨恨歸怨恨,理智告訴他,孟元昭現在是他唯一可以幫他徹底翻盤、奪回一切的人。
只要能讓孟元昭相信他才是真正的顧寒川,只要能徹底在孟元昭面前揭穿如今的顧寒川是假的。到時候,有孟元昭作證,有孟氏的幫助,他就能拿回屬於自己的身份,重新做回顧家那高高在上的顧總。
至於怎麼讓孟元昭相信,顧寒川在冷靜下來後,心底里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擔憂。
他和孟元昭是名副其實的青梅竹馬,兩家世交,從小一起長大。他們之間有太多太多只有彼此才知道的過往,是那個冒牌貨絕對不可能知道的。
網上說,孟元昭現在已經徹底接管了孟氏集團,每天都會在孟氏總部大樓辦公。只要能去孟氏集團總部,就一定能見到她。
顧寒川深吸了一口氣,艱難、笨重地撐著自己那兩百公斤的龐大肥胖身軀,一顫一顫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心底涌動著迫切,他一秒鐘都不想耽擱。畢竟,誰也不知道那冒牌貨什麼時候會發現他的存在,他每多耽誤一分鐘,他的生命安全就多一分不可控的危險。
但他剛邁出一步,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這副模樣,腳便生生釘在了原地,再也無法移動半分。
肥胖、油膩、臃腫。
身上穿著幾十塊錢廉價地攤貨,由於經歷了三天三夜的長途大巴顛簸,他如今整個人不僅狼狽萬分,身上更是毫無遮掩地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餿臭汗酸味。
這副鬼樣子,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矜貴冷傲的顧大總裁的影子?
如果他就這樣大大咧咧地跑到孟氏集團總部大樓去,別說見到孟元昭了,恐怕他還沒走到前台,就會被孟氏的保安當成精神病患者給轟出來。
不僅如此,這樣做不僅見不到人,說不定反而會再次引起那個冒牌貨的注意,徹底暴露自己。在沒有萬全的把握之前,他絕不能冒這個險。
他需要一個更隱秘、更安全、且絕對能把信息傳遞到孟元昭手裡的萬無一失之法。
顧寒川腦子轉得飛快,目光在四周焦灼地掃視著,最終,在街道拐角處的一家花店上死死定格。醫院的附近往往都開滿了用來探病的花店,這在帝都太普遍了。
一個計劃迅速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小小,我們去花店買花。」顧寒川轉過身,語氣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那在小漁村養成的自卑一掃而空。
坐在一旁地上的蘇小小同樣湊過去看到了手機上的那些鋪天蓋地的新聞。
從剛才起,她就一直在偷偷觀察著顧寒川。她眼睜睜地看著顧寒川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崩潰、憤怒、震驚,過渡到最後的極度陰沉與瘋狂算計。
尤其是當她敏銳地發現,顧寒川那一雙被肥肉擠壓的猩紅眼睛,正一瞬不瞬、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身穿高定禮服、精緻、漂亮、高貴到幾乎完美無瑕的女人——孟元昭時,蘇小小的一顆心瞬間像是被繫上了一塊千斤沉的巨石,瘋狂地、不受控制地往下墜。
那個女人太漂亮了,也太高貴了。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豪門底蘊,漂亮到蘇小小僅僅是隔著冰冷的手機屏幕看上一眼,心底里都會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濃烈、無法遏制的自慚形穢與嫉妒。
她不傻,她知道,顧寒川這個時候買花,絕對不是要送給她的,而是要送給照片上那個孟元昭的。
「寒川哥哥……你,你是要去見那個未婚妻嗎?」
蘇小小咬著下唇,聲音里在一瞬間盛滿了委屈與讓人心碎的哭腔。
她,一瘸一拐地蹭過去,兩隻手死死地拽住顧寒川那沾滿灰塵與污漬的衣角,仰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你是不是看到她……就不喜歡小小了?」
蘇小小哭得梨花帶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滿是依戀地仰頭看著他。那眼神里除了委屈,更多的是一種離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愛意,仿佛眼前的男人就是她的全世界。她知道在海頭村這一年裡,「石頭」最抗拒不了的,就是她這副柔弱可憐、全心全意依附他的模樣。
若是換作在海頭村的時候,顧寒川也許還會覺得她這樣為自己吃醋十分可愛,甚至會把她那纖細的身軀抱進懷裡百般溫存安撫。
但現在,在這個連他的生命都受到威脅的關頭,看著眼前這個哭哭啼啼的村姑,顧寒川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狂跳。心頭湧上難以遏制的煩躁。他只覺得蘇小小不懂事,不知輕重。
他現在的腦子裡裝的全部都是怎麼保住自己的命、怎麼拿回屬於他的身份,拿回顧氏,他哪裡有半點時間和閒心跟她在這個醫院的後門談情說愛。
在顧氏集團龐大的千億資產和絕對的權勢面前,蘇小小於他而言,連個屁都算不上!
更重要的是,顧寒川他太了解孟元昭的脾氣了。
孟元昭眼睛裡絕對容不下一粒沙子,精神潔癖嚴重到了極點。如果讓孟元昭在現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知道他在流落小漁村這一年的時間裡,不僅喜歡上了別的女人,甚至男女之間該做的不該做都做了,以孟元昭的驕傲,絕對會當場選擇跟他徹底決裂,甚至會和那個冒牌貨聯手,將他徹底解決。
他絕對不能帶蘇小小一起去見孟元昭,更不能讓孟元昭在現在這個關鍵時刻,察覺到蘇小小的存在。
想到這裡,顧寒川狠狠閉了閉眼,強行將眼底深處那抹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煩躁生生壓了下去。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的臉上已經扯出了一個極其溫柔、卻因為面部肥肉過度擠壓而顯得無比滑稽、詭異且扭曲的笑容。
他伸出那條粗壯的手臂,一把將蘇小小那溫熱纖細的身體狠狠摟進自己滿是酸臭汗水的懷裡,用一種帶著蠱惑的低沉嗓音,在蘇小小耳邊柔聲安撫道:
「小小,你這個小腦袋瓜天天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你不僅是我顧寒川的救命恩人,還在我最落魄、最失意的時候,對我不離不棄。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你。而且,你要知道,我喜歡的,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人。」
蘇小小忍著心裡的噁心,把臉埋在他滿是汗酸味的胸口上,抽噎了一下,雙手卻抓得更緊了。她有些不確定、帶著一絲極度惶恐地抬起那張淚眼朦朧的臉:「真的嗎?可是她……她真的好漂亮,家世還好……」
顧寒川為了穩住蘇小小,毫不猶豫、極其熟練地貶低著孟元昭。
「孟元昭那種從小在溫室里長大的千金大小姐,脾氣驕縱,一天到晚都只會購物美容,哪裡有我的小小半點可愛體貼?我實話告訴你,我在一年前失憶前,就對那個女人沒有任何多餘的男女之情。現在我都經歷了一遭生死了,就更不可能喜歡她。之前和她訂婚,也不過是家族長輩施壓、為了利益不得不進行的商業聯姻罷了。」
顧寒川伸出那隻滿是髒污的手,動作極盡輕柔、甚至帶著一絲憐惜地擦拭著蘇小小眼角的淚水,他的聲音放得越來越輕,越發顯得溫柔似水:
「小小,你聽我說。我現在面臨的處境非常危險。那個該死的冒牌貨占了我的身份,如果他一旦知道我安全活下來、還回到了帝都,他絕對會想盡辦法把我這個威脅解決掉。」
「如今我親生母親中風癱瘓,只有孟元昭能幫我恢復身份。我這次找孟元昭,不是為了跟她敘舊,我不過是逢場作戲,在利用她罷了。」
顧寒川微微低下頭,將嘴唇湊到蘇小小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帶著無盡的蠱惑:
「小小,等我利用完孟元昭那個無趣的女人,揭穿那個假貨、拿回屬於我的身份和顧氏、把那個假貨送進監獄之後,我就立馬跟孟元昭那個女人徹底解除婚約,然後娶你進門,給你辦一場比剛剛的新聞上還要盛大十倍的世紀婚禮,讓你做名正言順的顧太太,讓全天下的女人都羨慕你。相信我,好嗎?」
蘇小小被顧寒川這一番信誓旦旦、描繪得天花亂墜的甜言蜜語,直接砸得整個人徹底頭暈目眩。
她不過是一個在偏遠的小漁村里長大的、沒見過什麼世面的漁村姑娘,論玩弄人心,她哪裡會是縱橫爾虞我詐商界的顧寒川的對手?
一聽到「顧太太」三個字,蘇小小的腦海里在一瞬間甚至已經如走馬燈般浮現出了自己穿金戴銀、被無數僕人簇擁的畫面。眼裡的不安和嫉妒瞬間被無盡的虛榮和貪婪所取代。
「寒川哥哥……我相信你。」蘇小小緊緊地依偎進他的懷裡,眼中盛滿了深情和信任。
兩人各懷心思,但都不約而同地表現出對對方的深情,怎麼不算是一種雙向奔赴呢?
成功安撫好蘇小小後,兩人來到了街道拐角處的那家花店。
顧寒川用蘇小小包里為數不多的現金,買了一束開得最嬌艷的紅玫瑰。
隨後,他向花店店員要了一張乾淨的信紙和一支黑色簽字筆。
他將信紙平鋪在櫃檯上,彎下那臃腫的腰身,在紙上一字一句地寫了起來。
顧寒川將信紙平鋪在櫃檯上,彎下那臃腫肥胖、幾乎壓得櫃檯咯吱作響的粗壯腰身,握著筆,在紙上一字一句、極其用力地寫了起來。因為用力過猛,黑色的字跡甚至深深地劃破了紙張的背面。
他在信中寫下了只有他和孟元昭才知道的往事,並揭穿她如今的丈夫是個冒牌貨。在信的末尾,他寫下了約定見面的時間地點,讓孟元昭一定要來見她,且只能她一個人過來。
還在信中提醒道,這封信不能給任何人看到,否則連她也會有危險。
寫完後,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摺疊好,裝進了一個精美的粉色信封里,極其鄭重地將它插進了嬌艷欲滴的花束中間位置,並再三對花店店員囑咐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孟元昭親自簽收。
做完這一切,顧寒川站在花店門口,一直等到送花的外賣小哥將花送往孟氏大廈的方向,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相信,孟元昭在看到信里的內容和熟悉字跡後,一定會立刻認出寫信的人是他,一定會來見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