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一點點逼近下午七點,夕陽最後的微弱餘暉將他那龐大臃腫的黑影在荒地上拉得極長、極扭曲。四周的溫度隨著夜幕的徹底降臨,漸漸涼了下去。顧寒川的一顆心,也隨著這入夜的寒風,一點點、徹底涼到了底。
在這一刻,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自己是天底下最可笑、最滑稽的跳樑小丑的感覺。那個女人,或許此時正在跟那個假貨吃著甜蜜的燭光晚餐,將那封信當做無聊的惡作劇扔進了碎紙機里,只有自己在這裡傻乎乎地等了好幾個小時。
從來沒有等過人的顧寒川只是稍微等久一點,心裡就已經對孟元昭產生了怨恨,完全忘了曾經孟元昭曾無數次的等她,最後不過是被他一句「太忙」就敷衍過去。
就在他又是憤怒又是失落,準備離開時。
「嗡——」
遠處的地平線公路上,一陣低沉、渾厚、屬於頂級發動機的引擎轟鳴聲,宛如從天堂傳來的救贖天籟之音,突兀而狂暴地打破了這片死寂的曠野。
顧寒川渾身猛地一震,雙眼爆發出刺眼的光芒。他立馬從青石板上站了起來,由於起得太急,兩百公斤的身軀晃了晃,差點摔倒。但他此時竟爆發出超乎異常的敏捷與求生欲,連滾帶爬、快速地衝到了公路邊緣。
只見一道刺眼的遠光燈撕裂了夜幕,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披著滿天暗金色的霞光餘暉,緩緩駛上這片荒涼的山坡。最終,伴隨著一陣剎車聲,在顧寒川面前幾米遠的地方,穩穩地停了下來。
車門,緩緩打開。
一身素雅的白色長裙、不施粉黛的孟元昭,獨自一人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她沒有帶任何保鏢。
此時的她,和白天在孟氏大廈里那個運籌帷幄的孟總截然不同。那張絕美清冷的面容上,此刻盛滿了糾結、震驚與懷疑,紅腫的眼底還夾雜著一絲屬於原主的脆弱與迷茫。
她長卷的睫毛在夜風中微微顫抖著,在看清顧寒川那具重達兩百公斤、猶如一座骯髒肉山一般的臃腫軀殼、以及那身廉價運動服的一瞬間……她像是受到了極其強烈的視覺驚嚇與精神噁心,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清澈的眼眸里滿是掙扎、想問卻又不敢問的巨大遲疑。
這副完美無瑕的演技落在顧寒川眼裡,瞬間在自負的他心中產生了一種勝券在握的錯覺。
眼前的孟元昭,和一年前那個總是圍著他轉、天真單純、只要他勾勾手指就滿眼都是他的未婚妻,沒有任何區別。她還是那個可以被他輕易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蠢女人。
「是你約我來的?那封信……那封信是你寫的嗎?」
孟元昭的聲音帶著一絲隱約的哭腔與劇烈的顫抖。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橫向發展的龐然大物,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將一個得知真相後信念崩塌的豪門千金演繹得淋漓盡致: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知道只有我和寒川哥哥才知道的往事?為什麼連那封信上的字跡……都和寒川哥哥一模一樣?你到底是誰?!」
「元昭!!是我!你仔細看看我的眼睛!我才是你真真正正的寒川哥哥啊!!」
一看到孟元昭這副防線動搖、脆弱流淚的模樣,顧寒川原本懸在嗓子眼、提心弔膽了一整天的心,「咚」地一聲徹底落回了肚子裡。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喜與滿腔的委屈。
他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揮舞著那雙肥厚手臂,大步流星、毫無顧忌地朝著孟元昭的方向撲了過去,似乎是想要來一個重逢的擁抱。
「你別過來!!」
孟元昭怎麼可能讓他抱自己。
別說讓他撲上來了,還沒等顧寒川邁開那笨重的步伐,孟元昭就仿佛見到了厲鬼一般,驚恐萬分地尖叫了一聲。
她神色慌亂、厭惡地再次往後退了整整四五步,後背死死抵在了勞斯萊斯冰冷的車門上。那雙通紅的眼眶裡滿是不敢置信與濃烈的生理性抗拒:
「不……這不可能!這絕對是假的!我今天中午還和寒川哥哥一起共進午餐。你怎麼可能是我的寒川哥哥?還有,你現在的模樣……和寒川哥哥……一點,一點都不像……」
她死死咬著蒼白的下唇,斟酌著用詞。即使在極度震驚和恐慌的狀態下,她刻在骨子裡的豪門教養,讓她做不出對人惡言相向的事。
「元昭,你聽我說!我真的是你的寒川哥哥!」
顧寒川被迫站在距離她三米遠的地方,感受著夜風的寒冷,語速極快、唾沫橫飛地解釋道:
「當初那場海難,我流落到了一個偏僻的漁村。我醒來之後就失去了記憶,緊接著身體也出了嚴重的問題,食慾莫名其妙變得旺盛,控都控制不住,然後……然後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但我真的是顧寒川,如今那個『顧寒川』,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假貨!!」
他急切地再次跨前一步,那雙深陷在脂肪縫隙里的猩紅眼裡滿是怨毒與瘋狂:「那個冒牌貨肯定一早就做好了完全的準備,整容成了我的模樣,然後故意在我遇難的附近海域被你所救。醒來後,他又順理成章地假裝失憶,瞞天過海!他不僅假冒我掌控了整個顧氏,還騙你和他結了婚,肯定也是在圖謀孟氏。元昭,你是被那個無恥的竊賊給蒙蔽了!!」
「不……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你肯定在騙我……你住口……」
孟元昭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得煞白,單薄的身子在夜風中搖搖欲墜,仿佛整個人的世界觀在這一刻遭受了毀滅性的降維打擊。
她一邊大顆大顆地掉著晶瑩的眼淚,一邊拼命地搖頭,那副想要迫切相信、卻又被殘酷到近乎荒誕的現實嚇得不敢相信的抗拒掙扎模樣。
「元昭,我沒有騙你!」
顧寒川見她還在動搖,心急如焚。他生怕孟元昭因為內心的極度害怕和抗拒,而直接轉身上車開著勞斯萊斯絕塵離去,那他要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就更難了。
他的聲音在一瞬間不自覺地拔高,帶著極致的迫切: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八歲那年調皮打碎了孟爺爺最寶貝的唐三彩,害怕得一個人躲進豆豆的狗窩裡,後來還是我找到你的。你十八歲生日宴會後,在孟家的後花園的桃樹下,你紅著臉對我告白,說你這輩子非我不嫁!還有這座落日鐘樓……那個暴雨夜,在這裡相依相偎了整整一夜!這些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我真的是你的寒川哥哥啊!!」
聽著顧寒川如數家珍般吐出這些獨屬於兩人的私密回憶,孟元昭那單薄纖細的身子狠狠一震,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雷電擊中。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臃腫、醜陋、渾身散發著劣質香皂與酸臭汗味交織的巨大肉山,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成串地從那雙空洞而失神的眼眸里滾落。她臉色慘白如紙,紅唇顫抖著,像是徹底失去了言語的能力,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你……你真的是……寒川哥哥?」
孟元昭的聲音沙啞而細微,帶著極度的不確定與一絲因恐懼而產生的戰慄,在寂靜荒涼的鐘樓廢墟前顯得格外淒涼。
「是我,是我啊,元昭!我真的是你的寒川哥哥!」
見孟元昭的防線終於徹底動搖,顧寒川頓時大喜過望,整個人激動得頭皮發麻。
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渾身的疲憊都消失了。他迫切地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卻在邁開腳步的剎那,敏銳地捕捉到了孟元昭眼底那一抹一閃而過的、對他如今這模樣的生理性抗拒。
他生怕自己如今這副怪物的模樣再次驚嚇到她、把這唯一翻盤的底牌推遠,只能硬生生剎住腳步,站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你想想,如果我不是顧寒川,我怎麼可能對這些事情了如指掌?那些都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秘密,是刻在我們骨子裡的記憶!如今那個顧寒川不過是個整容的賊!他偷了我的身份,偷了我的公司,他還偷了你啊元昭!他用我這張臉在欺騙你,在玩弄你!」
顧寒川說得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沫,那雙深陷在脂肪縫隙里的猩紅眼睛裡滿是滔天的怨毒與恨意。
夏日裡微涼的夜風吹拂著曠野上的雜草,沙沙作響。孟元昭單薄的身軀在風中瑟瑟發抖,仿佛一朵隨時會被暴風雨摧折的白桔梗。她那雙被淚水洗刷得通紅、滿是紅絲的眼眸里,不斷閃爍著掙扎、痛苦、難以置信與巨大的荒謬感。
她將一雙毫無瑕疵、白皙修長的雙手死死交疊在胸前,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度防備、自閉且瀕臨精神崩潰的驚恐姿態。
「不……這不可能……這太荒謬了……怎麼會有這種事……」
孟元昭一邊流淚,一邊自言自語般地、失魂落魄地往後退。
她將一個自小長在象牙塔里、世界裡從來沒有接觸過任何陰暗與髒污的豪門千金,在面對整個人生信仰突如其來崩塌時,最真實的迷茫、恐慌與柔弱演得淋漓盡致,連一絲一毫的破綻都沒有。
元昭在心裡對自己的演技也表示滿意,這次給她演爽了。
「如果他是假的……那我這半年來,豈不是每天都和一個陌生人……」一想到這裡,她似乎說不下去了,臉色在一瞬間由白轉青,捂著胸口乾嘔了一下,顯然是不願也不敢接受這麼殘忍而噁心的事實。
「不……我不相信,你說的都是假的,你在騙我……你一定是從哪裡調查到了我們的過去,你是個騙子!」
「元昭,你如果不相信,我們可以驗DNA!科學絕對不會騙人!!」
顧寒川心急如焚,激動地猛地跨前一大步。因為動作幅度太大,他渾身那重達兩百公斤的虛浮肥肉猛地劇烈顫了顫,發出令人窒息的沉悶波動。
「容貌可以整容,聲音可以模仿,甚至連行為習慣都可以模仿,但人的DNA是絕對不可能造假。只要你現在帶我去見我媽,取了我和我媽的血樣去驗DNA,一切自然會水落石出。」
聽到「驗DNA」這四個鐵一樣無法反駁的字,孟元昭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愣在原地。她那雙通紅、蓄滿淚水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里閃爍著痛苦、掙扎與最後的權衡。
長久的死寂之後,她像是下了某種極大的決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的顫抖強行壓了下去:
「好……既然你敢驗DNA,那我就相信你一次。」
孟元昭死死咬著蒼白的下唇,任由眼淚掛在濃密的睫毛上,神色悽然卻透著堅定:
「如果DNA結果證明你真的是我的寒川哥哥……哪怕拼盡我們整個孟家的全部底蘊,哪怕在帝都掀起驚天巨浪,我也一定會幫你把屬於你的一切一分不少地拿回來!」
「元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全天下只有你對我是真心的,你愛的人是我,而不是那個披著我皮囊的冒牌貨!」
顧寒川似乎感動得無以復加,眼眶泛紅,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偽裝出來的哽咽。
然而,在低頭掩飾住臉部表情的那一瞬間,他那深埋在肥肉底下的雙眼裡,卻驟然閃過了一抹極度陰冷、傲慢且殘忍的凶光。
他心裡在瘋狂地冷笑,孟元昭這個連自己的未婚夫都分不清真假的蠢女人,被一個來歷不明的西貝貨白白睡了整整半年,等他拿回屬於一切,他肯定是不會要她了,否則他豈不是會成為整個圈子裡的綠毛龜。
但他和孟元昭有婚約,孟元昭做了對不起他的事,自然要給他補償,那就乾脆拿整個孟氏來當他的補償好了。
至於現在……他得忍。他得繼續扮演這個深情款款的落難大總裁。
元昭:嘖,果然商人都會演戲。不過這副模樣做這種表情實在是辣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