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見她另一隻手居然還流連在桌上的刀柄上,屈指在桌沿扣了扣。
「手不要了?還練?」
姜禾動作一滯,小聲道:「我想再找找感覺……剛才最後一刀,力道鬆了……」
「那是你脫力了。」
元昭隨手將長刀推遠,淡淡道:「把手摺騰廢了,明早誰給我做飯?」
姜禾伸出去的手瞬間縮了回來。
這句話,比任何關心愛護都管用。她看著掌心,認真地點了點頭:「我這就去洗!」
等雙腿終於緩過一口勁,她才扶著桌角顫巍巍地站起來,抱著衣服往二樓走去。剛要上樓,又忍不住駐足回頭。
「元姐,明早吃番茄雞蛋面行嗎?冰箱裡還有番茄和雞蛋。」
元昭看著她那副腿還在打顫、腦子裡卻連早飯都安排好了的模樣,不由得笑了。對於姜禾這麼有廚子的自覺,她十分滿意。
「行,就番茄雞蛋面,給我多煎個金黃的雙面蛋,要溏心的。」
「好咧!」
姜禾朗聲應道,這才心滿意足地朝樓上走去。
她拖著酸軟的步子走得很慢,走到樓梯轉角時,她才發覺不知何時鞋帶竟鬆開了。姜禾扶著扶手緩緩蹲下,仔細將鞋帶重新繫緊,又極其熟練地將剩餘的鞋繩深深塞進鞋幫里。這樣即便結扣再次掙開,也不會絆倒自己,更不會在生死關頭添亂。
很小的細節,卻讓元昭的目光不自主地在那動作上停了片刻。
很久以前,她也是這樣一遍遍收拾自己的鞋帶。
在殺機四伏的末世里,任何不起眼的疏忽都是致命的。有時候僅僅是散開的鞋帶踩腳絆倒,下一秒,等待人的就是喪屍的分食。
她曾經歷過那樣的絕境。
就在喪尸利齒幾乎要撕碎她咽喉的千鈞一髮之際,她幸運地覺醒了隱身異能,才死裡逃生,保住了一條命。
可剛覺醒的異能弱得可憐,隱身狀態不過能維持短短一分鐘。當時她狼狽地竄進就近辦公樓的一間狹小雜物間,體內的異能便已告罄。
她癱軟在門後,顫抖著將鞋帶死死繫緊、塞好。門外,是喪屍近在咫尺的腐敗低吼,以及爪子刮擦門板的刺耳噪響。
門鎖早就壞了。
她只能用單薄的身軀死死抵住門板,雙腿蹬住後方沉重的木櫃,死咬著牙關頂住門外的撞擊。
黑暗、悶熱、刺鼻的腐臭充斥著狹小的空間。那時的她不過也是個高中生,也會害怕得渾身發抖,可除了死死咬緊牙關將哭泣與哽咽硬生生咽回肚子,她別無選擇。
腳邊放著半瓶不知是哪個保潔留下的礦泉水。
嘴唇早已乾裂起皮,她卻連彎腰去夠的勇氣都沒有,生怕身體挪動哪怕一分,那扇薄薄的木門就會徹底淪陷。
直到很久以後,外面的動靜被別的動靜引開,她才順著門板虛脫般滑坐下去。
那半瓶水,她省著只抿了一小口。
水屏被她死死攥在掌心,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等了很久很久,直到通風口滲進第一縷灰白的晨光,直到她的異能恢復。
她依然不敢貿然開門。
她像只驚弓之鳥般貼著門縫傾聽,確認沒有異樣,才將水瓶塞進懷裡,拎著一根鐵條,一點點挪開障礙。
沒人能救她。
想活命,就只能逼著自己一天天變狠、變強。
能帶她走出那個雜物間的人,從始至終,只有她自己。
大約也是因為如此,當初在看到蜷縮在食堂倉庫角落的姜禾時,她那顆早已在殺伐中淬得堅硬的心,才會難得地泛起一絲惻隱之心。
「在想什麼?」
低沉磁性的男聲將元昭拉回了現實。
沈墨離不知何時已移至桌旁,身軀微傾,漆黑的雙眸緊緊鎖定在她的臉上。兩人僅隔著半張桌子,他眼中慣常的厭世與倦怠淡了一些,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關切。
方才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十分遙遠,明明就坐在眼前,卻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隨時都可能從這裡抽身離開。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不舒服,才忍不住走近,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元昭抬眸,撞進他深邃的眼底。
她神色恢復得很快,方才那點出神仿佛只是錯覺。
「沒什麼。」
她愜意地向後靠了靠,從空間中拿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才散漫地說道:「看她,讓我想起了從前的自己。」
大約是難得重溫這熟悉的末世環境,觸動了陳年舊事,她破天荒有了閒聊的興致。
沈墨離的目光頓住。
以前的她?
他想到街心那個連刀都快握不住的姜禾,再看看眼前這個抬手間便能覆滅整條街屍群的存在,完全無法將兩者重疊。
「你也有那麼弱小……連刀都握不住的時候?」
元昭偏頭看他,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好笑。
「不然呢?你以為誰都是生下來就會殺喪屍的?」
她接得太快,也太自然,仿佛壓根沒意識到,這句話已經無意間暴露出了她的來歷。
又或許,她只是根本不在意。
原來……在她原本的世界裡,也有末世與喪屍。
這個念頭掠過腦海,他卻沒有順勢追問她來自哪裡。
方才堵在胸口的那點酸意忽然滯了滯。
原來,她是在姜禾身上看見的是從前的自己,才會對她那麼好。
這個答案讓他無端鬆了口氣,胸口盤踞的那股酸意,也莫名地散了。
可再看元昭那副風淡雲輕的模樣,他竟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那時候,也有人像這樣教你嗎?」
「怎麼可能?」
元昭擰上瓶蓋,指尖抵著瓶身輕輕一轉。
「大家都忙著活命,誰有這個閒工夫。」
她說得隨意,甚至還笑了一下,沒有絲毫的自憐自艾。
如今想來,她倒覺得自己挺有本事。
最初那點隱身異能弱得可憐,出門找口吃的,都得算著還能撐多久。後來,她卻能隱著身混在喪屍堆里,挑個好位置,舒舒服服地看吃瓜看熱鬧。
再到如今,連隱身都用不著了。
一步一步,她一直把自己養得很好。
「那你當時……」
沈墨離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話問得實在多餘。
沒有人教,沒有人保護,自然只能自己摸索。自然只能靠自己一點點摸索。弱的時候遇到喪屍,能躲便躲,能跑便跑,真到了無路可退的時候,就只能拼命。
末世里活下來的人,誰不是這樣過來的。
他明明再清楚不過。
可換成眼前這個人,那些早已看慣了、甚至懶得多看一眼的掙扎,忽然就讓他有些不忍,甚至覺得她受了委屈。
沈墨離的手指不自覺地蜷起。
她從沒說過自己吃過什麼苦,更不曾向他訴說過半句艱難。他卻不由自主地想起街心的姜禾,想到姜禾每一次犯錯失誤時,被元昭輕巧替她擋下的致命爪牙。
那麼,曾經那個弱小的元昭失誤的時候……誰來替她擋?
答案顯而易見。
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沈墨離眸光微微顫動,視線落在她隨意搭在桌沿的手上。
那隻手乾淨、白皙、纖細,方才掄起重斧狂掃時穩得沒有半點顫動。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究竟經歷過多少次險境,才練出了如今這副從容模樣。
她是不是也曾像自己一樣,被最信任的人狠狠背叛過?
可看著她眉眼間那點坦然的笑意和毫不掩飾的驕傲,他又將追問咽了回去。
她分明對現在的自己滿意極了。
提起從前,既不怨恨,也不覺得難堪,反倒像是在回頭欣賞自己走過的路。
不像他。
不像他,厭惡這個世界,厭惡人類,到後來,連帶著自己也一併厭惡了。
「吃嗎?」
一隻紙袋忽然落到桌上。
沈墨離的思緒被打斷,抬眼時,元昭已經將袋口折了下來。
熱氣輕輕漫開,炒栗子特有的甜香里裹著一點焦香。深褐色的栗殼油亮亮的,幾顆已經綻開細縫,露出裡面金黃的果肉。
「對了,你空間裡有沒有囤什麼好吃的?」
沈墨離剝栗子的動作一頓。
「好吃的?」
「比如當地有名的小吃,老字號的招牌菜,或者哪家店特別好吃的甜點。」
元昭掰著手指,越說越來勁。
「皮酥肉嫩的烤鴨,燉得軟爛入味的醬肘子,剛出籠、一咬就冒湯的小籠包,還有現烤的蛋撻、奶油泡芙、鋪滿新鮮水果的千層蛋糕……」
說到這裡,她略一停頓,又補了一句。
「街邊攤也行。烤串、炸雞、糖油粑粑,只要好吃,我都不挑。」
她往前傾了些,方才還有幾分散漫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有沒有?我拿物資跟你換。」
這次來得實在不巧,睜眼便是滿地喪屍,連好好逛一趟夜市的機會都沒有。
元昭對此頗為遺憾。
自從空間裡的物資、金銀珠寶多到用不完,她每到一個新世界,最熱衷的便是搜羅當地的特色美食。哪怕是同一道菜,不同世界的食材、調料與做法也總有些差別,嘗起來各有滋味。
碰上合胃口的,她恨不得連人家當天出鍋的幾批都包下來,熱騰騰地收進空間,往後想吃時,隨時都能拿出來。
眼前這人重生了那麼多次,又有空間,若是也有這個愛好,她豈不是能省下不少搜尋的工夫?
想到這裡,元昭看向沈墨離的目光越發期待。
沈墨離聽著她一口氣報出那麼多吃食,目光從她掰著數的手指,慢慢移到她臉上,唇角不覺上揚。
方才提起從前的險境,她都沒這麼認真。
如今不過是問他有沒有存些吃食,倒像是發現了什麼值得惦記的寶貝,連身子都坐直了些。
那股抬手間便能掌控生死、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氣勢,竟也隨著這一串菜名淡了下去。
鮮活得讓他有些挪不開眼。
可惜。
沈墨離垂眸看了一眼手裡的栗子,竟頭一次覺得,自己的空間裡少了些東西。
「沒有。」
元昭拈著栗子的手停在半空。
「一樣都沒存?」
那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仿佛他說的不是沒囤吃食,而是白白扔掉了一座金山。
「米麵、罐頭、速食,倒是不少。」
沈墨離撥去栗仁上殘留的薄衣。
「你說的那些,沒特意收過。」
前幾世,他搜刮物資,更多是為了報復。
看著倖存者對著空蕩蕩的貨架絕望,看著那些人為了最後一點糧食撕破臉,比吃進嘴裡的東西是什麼滋味,更能讓他生出幾分快意。
超市、倉庫,一次便能收走大批物資。至於街邊的飯館和小吃店,東西零散,數量又少,他連進去看看的興趣都沒有。
吃東西而已。
能填飽肚子便夠了。
元昭聽得直搖頭。
「浪費,太浪費了。」
沈墨離眉梢輕動,看著她那副替他惋惜的模樣,倒覺得新鮮。
「不過是些吃的,值得你這麼惦記?」
「不然呢?」
元昭指了指他手裡的栗子。
「別光拿著,嘗嘗。」
他垂眸,將栗仁送入口中。
果肉溫熱,咬開後又粉又軟,甜味慢慢散在舌尖。
元昭托著下巴看他。
「怎麼樣?」
「還不錯。」
「這才叫吃東西。」
她滿意了,重新靠回椅背。
她重新靠回椅背,理直氣壯道:「民以食為天,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外面已經夠糟心了,吃到嘴裡的東西再沒點滋味,這日子還有什麼盼頭?」
沈墨離伸向紙袋的手停了一下。
盼頭?
重來這麼多次,他早就沒有這種東西了。
無非是看一遍早已看膩的醜態,殺幾個不知死活的蠢貨,最後再把一切毀掉。
明天與昨天,並沒有什麼分別。
元昭卻越想越替他虧得慌。
「你有空間,又有本事,收點什麼不是順手的事?你竟然連幾頓合心意的飯都沒給自己留。」
元昭卻沒留意他的停頓,越說越覺得可惜。
「你有空間,又有本事,想收點什麼不是順手的事?結果竟然一頓好的都沒給自己存下。」
她看著他,語氣里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
「白長這麼大本事了,日子過得跟苦行僧似的。」
沈墨離緩緩抬眼。
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樣當面嫌棄他了。
更荒謬的是,她嫌棄的,竟然是他不會吃。
他看著元昭,她也看著他,眼底的惋惜半點不摻假,仿佛他錯過那些吃食,當真是什麼不可饒恕的損失。
他眼中帶著笑意,語氣也少了一絲冷硬:「照你這麼說,倒是我虧了?」
「可不是。」
她答得毫不猶豫。
「都這麼強了,還讓自己過得不痛快,圖什麼?」
她又挑出一顆裂口大的栗子,指尖輕輕一捏,果殼便分了開來。
「要是連飯都吃不上,那是沒辦法。有條件還虧著自己的嘴,我可不干。」
栗仁送入口中,她滿意地眯了眯眼。
「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嫌做飯麻煩,就找個會做飯的留在身邊。費那麼大勁讓自己變強,總得享點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