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離望著她,一時沒有接話。
以往那些人別有企圖的攻略者,想要勸他放棄仇恨,讓他救世,總要扯上些東西。
責任,善良,無辜的人。
仿佛他生來就欠著誰,活著便該償還。
元昭倒好。
她只覺得,他這本事不用來給自己找點好吃的,實在可惜。連那幾分恨鐵不成鋼,都只衝著他錯過的吃食去。
沈墨離唇邊的弧度漸漸深了。
「看出來了你很會吃。砍完一條街,還惦記著明早多加一個蛋,還要溏心的。」
「那當然,不吃飽,哪有力氣殺喪屍。」
元昭瞥他一眼。
「你不吃的那個,也可以給我。」
「誰說我不吃?」
話接得太快,沈墨離自己都頓了一下,覺得自己好幼稚。
元昭已經笑了起來。
「行,還知道護食。」
沈墨離笑著垂眸,指間用力,栗殼輕輕裂開。
胸口那點沉悶,竟就這樣被她幾句閒話攪散了。
她的確不需要他替她可憐什麼。
她如今過得很好,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怎樣能讓自己更高興一些。
至於元昭自己,更沒覺得從前的日子有什麼值得反覆傷懷。
她其實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
遇見元寶,走過許多世界,也遇到過許多愛她的人。曾經不曾擁有的親情、友情、愛情,後來都一一體驗過了。
如今偶爾想起那個尚且弱小的自己,至多讓她對姜禾多出幾分耐心。
再多,便沒有了。
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明天去哪兒收東西。
紙袋被她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墨離沒再說話,慢慢剝開手裡的栗子。
桌邊只剩下果殼裂開的細響。
元昭偶爾挑到一顆不好剝的,會皺一下眉,隨後乾脆將殼捏碎,小心揀出裡面的果肉。若是栗仁完整,她眉眼便舒展些;碰上碎了的,也照樣吃得乾乾淨淨。
沈墨離就這麼看著,竟沒覺得無聊。
門外依舊有喪屍遊蕩,遠處的慘叫也從未真正停過。那些曾讓他煩躁、厭惡,又催著他將一切毀乾淨的聲音,此刻仿佛都遠去。
他的注意力停在這張桌子上。
停在熱乎乎的栗子,和對面那個人身上。
她甚至沒有費心照顧他的情緒,只忙著挑下一顆好剝的。
他卻願意這麼靜靜地坐著。
「你有什麼想問我的?」
沈墨離手上的動作一頓。
「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看我半天了。」
她托住下巴,笑眯眯地望著他。
「又不像是在惦記我手裡這顆栗子。」
她當然知道,沈墨離接近自己不可能毫無緣由。
一個歷經數次重啟的精神異能者有多敏銳,她從不懷疑。而她與原主差別這麼大,本來也沒費心遮掩。
如今難得有閒心,倒可以聽聽,他到底想從哪裡問起。
沈墨離迎上她的目光。
那裡面沒有被窺探的不悅,反而藏著幾分熟悉的興味。
他幾乎能猜到,自己若順著話頭追問,她多半又要挑著回答,順便欣賞一下他的反應。
「問了,你就說?」
「看心情。」
元昭答得坦然。
閒聊歸閒聊,她可沒打算將底牌一股腦倒出去。
沈墨離低低笑了一聲。
果然。
他垂眸,剝掉果肉上最後一點碎殼。
「那就等你心情更好的時候。」
這回,倒是元昭有些意外。
「今天這麼有耐心?」
「急什麼?」
沈墨離抬眼,語調懶散下來。
「我又不是只在這裡坐這一會兒。」
話說出口,他指間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停。
這回答太過自然,似乎藏了幾分連自己都沒想清楚的篤定。
仿佛明天,後天,他都會繼續坐在她對面,聽她隨口說些毫無要緊的閒話,再分上幾顆她拿出來的吃食。
而他對這樣的明天竟然有點期待。
元昭卻沒留意那點停頓。
「行,那你慢慢等。」
她收回目光,低頭去挑下一顆栗子。
沈墨離看著她,也沒有再追問。
那些疑惑當然還在。
她從哪裡來,為什麼來到這裡,究竟是不是為了攻略他?
若是,為什麼遲遲沒有動作?
可如今,人就在眼前,連話頭都主動遞了過來,他卻忽然沒那麼急著知道答案了。
數次重啟,熟悉的人,熟悉的事,一遍遍重演。
有些人甚至不必張嘴,他就已經知道,對方接下來會露出什麼表情,說出怎樣令人作嘔的話。
可元昭不同。
上一刻還在說起從前,下一刻便能嫌棄他不會囤吃食。明明發現了他的觀察與試探,卻還能笑眯眯地將問題遞到他面前,等著看他如何接。
他猜不到她下一步會做什麼,卻有些想接著看下去。
沈墨離垂下眼,將栗仁送進口中。
甜軟的果肉壓在舌尖,他慢慢咽下,又伸手取了一顆。
他其實不怎麼喜歡甜食,今晚倒也沒覺得膩。
樓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姜禾洗完澡出來,頭髮半干,換了身寬鬆衣服,臉上總算恢復了幾分血色。
她先看見桌子中間的栗子袋,又看了看相對而坐的兩人,腳步不由得緩了些。
沈墨離抬眸,方才鬆緩的神色淡了些,這人有點礙眼。
元昭掃了眼她的手。
「藥抹了?」
「抹了,已經不怎麼疼了。」
姜禾攤開掌心,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驚喜。
「剛才洗完澡還火辣辣的,現在連握拳都好多了。」
「那趕緊去睡吧。」
「好。」
姜禾取過藥膏,又伸手去拿長刀。
想起先前被抓著還要練的事,她趕緊補了一句:「我不練,放床邊。」
元昭笑了。
「拿著吧,有警惕心是對的。」
姜禾這才放心,拎著刀再次上樓梯,一步一步往上挪。
屋裡的床不大,鋪著原主人留下的被褥,看起來還算乾淨。
她將長刀連鞘放到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躺下時,酸痛的身體被柔軟的床墊穩穩托住,舒服得她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幾個小時前,她還在擔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現在竟有床可睡,有藥可抹,甚至已經想好了明早要給元姐煎什麼樣的蛋。
邊上煎得焦脆一點,蛋黃別太老,要溏心的。
元姐應該會喜歡。
姜禾望著枕邊的小瓷盒,伸手檢查了一下蓋子,確認已經蓋緊,這才縮回被子裡。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嘶吼,她肩頭一緊,手先一步探了出去,握住刀柄。
過了片刻,又慢慢鬆開。
她還是會緊張會害怕,可她已經知道,那東西並不是殺不死的。
只要別慌,躲開撲來的爪子,找准機會,她也能讓它倒下。
今晚,她已經做到了很多次。
姜禾往上拉了拉被子,將彎起的嘴角藏了進去。
先睡飽。
明天還有許多事要做。
樓下,元昭吃完最後一顆栗子,收起空紙袋,懶洋洋地伸了個腰。
「睡了,晚安。」
說完,她便推開椅子上了樓。
沈墨離手裡還捏著一顆剝到一半的栗子。
他抬眼,只來得及看見她轉過樓梯拐角時,輕輕晃過的衣擺。
很尋常的兩個字。
沒有刻意放柔的語調,也沒有等著他回應的目光,仿佛只是同住一處,臨睡前便該這樣打聲招呼。
他卻坐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樓上傳來輕輕的關門聲。
沈墨離垂下眼,唇瓣微動,良久,才低低喃喃了一句。
「晚安。」
***
翌日,清晨的陽光穿過玻璃窗,斜斜落在床邊。
姜禾睜開眼,輕輕掀開被子起了身。渾身的肌肉依然酸痛,腳一落地,兩條腿便不爭氣地打了個顫,唯獨掌心敷過藥的地方,火辣辣的刺痛已經消退,只餘一陣微涼的舒爽。
她扶著床沿緩了片刻,低頭看著掌心,眼底不自覺地泛起暖意。
元姐給的藥,果然好用。
她抱著長刀慢慢下樓,先去後廚檢查了一圈。水龍頭擰開,只滴出幾滴帶著污垢的水;牆上的開關按了幾次,燈也沒有亮,連管道燃氣都停了。
好在昨晚聽元姐的存了水,角落還有備用液化氣罐和卡式爐。
姜禾鬆了口氣,挽起袖子。
從前在小飯館打工時,老闆看她年紀小,什麼雜活都往她手裡塞。沒想到那些被使喚出來的本事,如今竟都能用上。
從斷電的冰箱裡拿出番茄和雞蛋,僅僅放了一晚上,食材尚算新鮮。
卡式爐的藍色火焰躍動起來,後廚很快響起了油鍋的動靜。
「滋啦——!」
蛋液滑入熱油,邊緣迅速鼓起細密的小泡,泛出一圈焦脆的金黃。姜禾握著鍋鏟,盯準時機翻面,動作極為熟練。
元昭下樓時,空氣里已經飄滿了煎蛋的焦香,混著番茄炒蛋的酸甜氣息。
「元姐,你醒啦。」
姜禾端著面出來,眼睛一下亮了:「剛好!溏心煎蛋,你嘗嘗,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
元昭走到桌邊坐下,也不客套,接過筷子,挑開煎蛋。
濃稠的蛋黃緩緩淌進麵湯,焦脆的蛋邊咬開後,裡面卻仍柔嫩。蛋香裹著微鹹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她滿意地揚了揚眉。
「不錯,手藝很好。」
語氣仍舊懶散,誇獎卻毫不吝嗇。
姜禾頓時笑開了,轉身又進了後廚,將另外兩碗面端出來。
沈墨離恰好從門外走進來,連姜禾都沒注意到他究竟是何時出門的。
姜禾將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沈學長,這是你的。」
昨晚爭寵歸爭寵,但沈墨離從前幫過她,她始終感激。況且在姜禾眼裡,元姐既然同意沈墨離跟著,大家以後就是同行的隊友了。
沈墨離垂眸,看著面前那碗冒著熱氣的番茄雞蛋面和上面的煎蛋。
金黃色的邊緣焦香撲鼻,蛋白柔嫩,蛋黃微鼓,熱湯的香氣一陣陣往鼻尖鑽。
「謝謝。」他輕聲道謝,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熱湯入口,番茄的鮮甜在舌尖散開,連胃裡都跟著暖了些。
熱騰騰的早餐……
實在是太久違了。
久到他幾乎記不起,上一次坐在桌前,認真吃一頓剛出鍋的正常的早餐,究竟是什麼時候。
他空間裡堆著吃不完的食物,可真到了進食的時候,往往隨便拿些什麼填飽肚子便算了。食物是什麼滋味,對他而言並不重要,只要能維持這具身體繼續活動就夠了。
可此刻,酥脆的煎蛋被咬開,溫熱的麵湯順著喉嚨落入胃裡,竟讓他生出了幾分久違的熨帖。
對面,元昭吃得專心,眼尾舒展。她的吃相不算極其斯文,吃麵時偶爾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但也並不粗魯,反而顯得極有食慾,仿佛她吃得是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沈墨離就這麼看著她吃飯,昨晚他難得地睡了一個好覺。沒有去想什麼救世,什麼攻略者,什麼復仇。
似乎唯有跟在元昭身邊時,他才像個正常活著的人,一日三餐,吃好睡好,明明是很平淡的而不是像行屍走肉一樣在毫無意義的輪迴中重複。
「看什麼?再不吃麵都坨了。」
沈墨離沒說話,只是低頭吃麵,發出細微的呼哧聲。
姜禾見兩人都吃得滿意,心裡鬆了一口氣。看來她還是很有用的,隨後自己也埋頭大口吃起來。
吃到一半,姜禾提起停電,有些惋惜:「附近超市應該還有不少冷凍食品,如今停電了,隔不了多久怕是都會壞掉,太可惜了。」
「放心,我都收了。」
元昭喝了口麵湯,答得隨意。
昨晚睡覺前,她的神識便已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座A城。各大超市的地下冷庫、農貿市場、生鮮店、小吃店裡那些斷電後容易腐壞的食材與熟食,早被她收入空間廢墟里妥善保存。
她雖說要享受親手翻找好東西的樂趣,卻也沒有為了這點樂趣任由食物白白爛掉的道理。
「那就好,浪費實在可惜。」
姜禾鬆了口氣,她只當元昭是趁自己睡著後又出去了一趟,把附近幾家店裡的東西收走了。
沒帶她也正常,昨晚她累得連樓梯都差點爬不上去,跟著也是添亂。想到這裡,姜禾悄悄握緊了拳頭,決定今天一定要多訓練一些時間。
可她根本不知道,元昭口中所謂的「都收了」,不只是附近,而是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