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基地大門口。張大攙著林正，一步步走到那扇厚重的鐵門前。
林正半邊身子靠在張大肩上，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乾裂，衣袍上沾滿了乾涸的血跡和塵土，整個人像是剛從血水裡撈出來又被風乾了一遍。
張大仰頭對著高牆之上大喊：「快開門！這是你們的領主！」
牆頭上的守衛探出半個身子，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他們領主嘛。
那張臉的輪廓、那雙眼睛，就算糊了半臉血也能認出來。「快開！快開！」
鐵門吱呀著朝兩側拉開，縫隙剛夠一人側身擠進去。
林正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透明光罩表面掠過一道極淡的白光，像水面被蜻蜓點了一下，旋即恢復如常。
張大就這樣攙著他跨進了桃源基地的大門。
剛邁進去沒幾步，一群人已經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江一彤第一個衝到面前，翅膀都還沒來得及收。
她的目光從林正滿是血污的臉上掠過，嘴唇動了動，所有想問的話都堵在嗓子裡。「先別說了，讓他歇著。」
李墨奕擠到另一邊，和張大一左一右架住林正的胳膊。
此時，林正笑了笑說道：「能不能讓我先喝口水？」
蕭林扒開人群衝到前面，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裡面晃晃悠悠盛著大半杯水，「水！水來了！」
他把缸子遞到林正嘴邊，林正也不客氣，接過來仰頭灌下去。
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不管，咕咚咕咚幾大口灌了個乾淨，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喉嚨里乾涸了好幾天終於被潤透了。
「林正哥哥，你怎麼樣了？」江一彤關切地問道。
林正放下缸子，扯了扯嘴角：「行了，別圍著了，怪悶的。」他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蹭過鐵皮，但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味道。
「我說句實在的，」張大在邊上插了一嘴，「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對對對，休息休息！」蕭林立刻接話，「師父，我和墨奕送你過去。」
林正也沒推辭。他確實累了，累得連多說一個字都嫌費勁。
蕭林和李墨奕一左一右架著他往裡走，江一彤還想跟上去，被李小柔輕輕拉了一下袖子。
「讓他先歇著吧。」李小柔說。
江一彤點點頭，停住了腳步。人群也慢慢散開，各自回了各自的崗位。
張大送完人，拍拍手上的灰，轉身朝大門方向走去。
剛邁出兩步——「等一下。」
聲音從背後傳來。
張大猛地回頭，臉上有一瞬間的表情變化，警惕中帶著一絲心虛：「那個……我就是幫你們送個人而已。雖然我們以前有些誤會，但是……」
「但是什麼？」江一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他面前，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擔憂換成了另外一種——一種帶著亮光的、極度好奇的、甚至有點……八卦的眼神。
「你是不是目睹了天河大橋戰役的全過程？」
張大愣了一下。
江一彤話音剛落，周圍那些原本已經散開的人又呼啦一下圍了回來。
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張大，像一群餓了好幾天的貓盯著一整鍋魚。
張大被包圍了。
里三層外三層，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是一臉「你快說快說」的表情。
他撓了撓後腦勺，這輩子就沒被這麼多人關注過，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可轉念一想，他可是這場驚天大戰唯一的目擊者。
這個陣仗，他受得起！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雙手背在身後，挺了挺腰板，忽然用一種說評書的腔調開了口：「這你們可就問對人了！我張大這輩子別的不行，就是命硬、眼神好。恰巧我覺醒的異能叫【千里眼】，那兩天正好在天河大橋十公里開外的一座山頂上，從上往下俯視了全程——滋滋滋，那叫一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鬼哭狼嚎！」
他邊說邊比劃，雙手在空中劃拉著，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似的，越說越來勁。「你們是沒看見！那金光，那火焰，那雷——咔嚓咔嚓往人堆里劈啊——連河水都給燒沸了！」
眾人越聽越入神，圍得更近了。
張大話頭一轉：「你們猜——」他環視一圈，目光慢悠悠地掃過每一張臉，「你們的領主，這一仗殺了多少人？」
沉默了一會兒。
「一千！」有人先喊。
「三千！」另一個人接上。
「五千！」第三個聲音更大。
江一彤摸著下巴，想了想，認真開口：「以林正哥哥的實力，我估計——在一萬人左右。」
這個數字不算小。
單槍匹馬殺一萬人，已經是常人無法想像的戰績了。
周圍人紛紛點頭：「差不多。」
「我覺得也是這個數。」
有人接話：「那些印國士兵見到咱們領主這麼猛，直接嚇破膽退兵了吧！哈哈哈！」
此話一出，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哈哈哈哈，肯定啊！換我我也跑！」
「一萬人被一人殺死，嚇都嚇死了！」
「咱們領主一個人把幾十萬大軍揍跑了，牛啊！」
笑聲此起彼伏，氣氛輕鬆得像在聊一場勝利的運動會。
張大站在人群中央，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沒有笑，他安靜地等笑聲漸漸落下去，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聚回到他臉上，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亮在眾人面前。
五個手指，骨節分明，攤得平平整整。「五十萬！」
他吐出了那兩個字，聲音不算大，甚至有些乾巴巴的，「整整五十萬，整支印國上路軍，全軍覆沒，一個不留。」
笑聲瞬間死了。
基地門口安靜了下來，像是被人一刀切斷了所有聲音的來源。
嘴巴還張著的人忘了合上，準備下一個笑話的人忘了說出口，有人抬到一半的胳膊僵在半空中。
江一彤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連遠處牆頭上巡邏的守衛都停下了腳步。
「五十……萬？」江一彤的喉嚨動了動，「你說的是五十萬？」
張大點頭：「你們領主一個人，在橋上守了兩天兩夜，把對面的五十萬人殺得乾乾淨淨。整個天河水面堆滿了屍體，連水都流不動了。」
蕭林猛地吸了一口氣：「我靠……」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個眼睛瞪得渾圓，表情像被雷劈了三遍。
五十萬，那不是一串數字，而是一支數量龐大的軍隊。
那是一個人能殺的數量嗎？
可張大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而剛才林正被攙進來時那副渾身浴血的模樣，也確實不像只打了個小仗。
他們扭頭看向基地深處林正休息的方向。
他剛才進來時，還笑著說「讓我先喝口水」，看著就像是跑了幾圈步回來有點渴而已。誰能想到他剛殺了五十萬人。
「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牆根下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還是人嗎……」
沒有人回答。
基地門口的空氣被風吹動了一下，裹著遠處還未散盡的硝煙味，緩緩掠過每一張沉默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