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能答應我的請求,想要什麼報酬,我都可以儘量滿足,無論是財富,還是……知識。」
安吉麗娜顯然對玩家群體有過了解,這都是珍貴的資源,也都是以往玩家渴求的目標。
姜理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心動了。
她再次打量了一眼面前端坐著的貴族少女,心裡想著的卻是養在後院裡的菟絲子。
那東西可一點也不柔弱,糾纏在巨樹上都能緩緩積蓄力量,將其絞死抽乾。
「好的,安吉麗娜小姐,那第一件僱傭是需要我做什麼呢?」
……
片刻後,姜理從莫爾家的後門離開,手上多了一枚通行令牌和信封。
令牌是進出內城的憑證。
防護罩隔絕內外,城牆上的守衛也不是吃乾飯的。
只有手持大貴族擔保的憑證,才能擁有通行的自由。
至於信封,則是安吉麗娜委託她送到郊外工廠區交給一名管事的物品。
棕色的牛皮紙信封包裝厚實,封口層層加固,還用非凡材料藥水描繪出符文。
一旦姜理暴力拆開,安吉麗娜會同時得到訊息。
而信封無法還原,瞬間燃燒自毀,起到保密的作用。
姜理回頭看了一眼,莫爾家大宅的後門緩緩關上,旁邊是狹小的巷道。
這裡是靠近內城中心的大貴族住宅區,地皮寸土寸金。
兩家宅邸相鄰的小巷只有五尺寬度,勉強供人通行。
安吉麗娜贈送的白馬站在姜理身邊,有些煩躁的打了個響鼻,用馬蹄踏起地面的青磚石板。
把它牽出來的人類怎麼還不走……
姜理看了看系統面板上的定位,照原路返回,離開內城。
她騎在這相對原始的工具上,稍微有點不適應。
其實莫爾家的馬廄旁邊就是停車場,上面有不少圓頂汽車,甚至連跑車都有八輛。
但受限於路況和匱乏的燃油資源,本地人出行還是更偏向於靈活的騎行。
大街小巷都能走,不會在路上遇到堵車。
經過定向培育的變異馬,日行千里只消耗半袋馬料。
姜理的馬鞍旁邊就掛著兩袋,飼料是打碎的馬草根莖混合著豆料。
姜理聞了聞味道,感覺人也可以吃,但至於吃到嘴裡是什麼滋味,她就不打算嘗試了。
好奇心旺盛是件好事,但也不必對什麼都很好奇。
姜理穿著在莫爾家新換的衣服,騎著乾淨的白馬,走在外城雜亂的街道上,實在有些顯眼。
原住民倒也罷了,只當是內城裡的貴族出行,看見了便遠遠避開。
但有些玩家見她這般模樣,心底里覺得是個有價值的人物,悄悄地跟在後面。
姜理觀察到身後綴了幾個小尾巴,等離開人多的鬧市,到了空曠的街道上,便一甩韁繩策馬狂奔起來。
變異馬的跑速不是蓋的,寶馬真的是寶馬,百公里的跑速直接讓身後跟著的玩家吃灰。
眨眼間甩掉跟蹤的玩家,姜理一口氣衝出城。
按照路牌的指引,趕在天黑前到達郊外的工廠。
她做事向來有效率,安吉麗娜委託她送信,當天之內就把事情辦好。
最重要的是,姜理也想知道安吉麗娜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貴族建立的工廠綿延一片,遠遠看去,鋪天蓋地全是黑色的廠房屋頂。
這裡同樣有防護罩,但看著不如內城防護森嚴。
而且離奇的是,防護罩上空開出一個很大的口子,正不斷向外排放出黑煙。
那濃厚的煙氣直衝雲霄,只看上兩眼,便能想像出嗆人的味道。
多年以來,長久持續的污染排放,都讓城外的天空默默承受。
姜理在靠近的時候,還途經了一處湖泊。
湖水是詭異的深棕色,早就變成了一潭死水,沒有魚蝦也就算了,甚至連水藻都不能在裡面生存。
姜理想起海域空間裡面清亮的海水,兩相對比,更覺得有些惋惜。
好嚴重的環境污染。
而污染的源頭,就是工廠區排放出來的工業廢水。
守在工廠區入口處的,與其說是衛兵,不如說是保安。
他們帶著被僱傭的閒散姿態,還在和來往的原住民說笑。
姜理剛靠近過去,立刻有人打開鐵門,詢問她要找哪家貴族的工廠。
姜理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淡淡道:「莫爾家的工廠在哪個方向?」
保安嘴裡叼著旱菸,手上「嘩啦啦」翻起記錄本。
他含糊不清道:「莫爾大人的工廠……唔,你順著這條主幹道往前走在第二個路口向右拐,最裡面的、占地最廣的工廠,就是莫爾家的。」
他沖姜理點了點頭,眯著眼睛補充一句:「那是相當氣派的廠子,只要你靠近過去,一眼就能看到。」
姜理點了點頭,剛想道謝又止住話語,改從兜里摸出一枚銀幣丟過去。
這種方式,更符合原住民的邏輯。
果然保安眉開眼笑,連說了幾句好話。
姜理順著指路過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莫爾家氣派的招牌,也側面印證了這個家族在內城的地位。
畢竟資源是有限的,哪家貴族能得到更多的資源,自然也會擁有更多的權柄。
這時候,已經到了下午五點,應該是工廠僱傭的工人下班和休息吃飯的時間段。
姜理看到好幾間工廠的大門打開,裡面蜂擁湧出了著急回家的勞工。
這些勞工面色疲憊,身上穿著耐髒的厚布外衣,到處沾著機器的黑油和灰塵。
通過打開的大門,姜理看見廠房裡燈火通明,機器還在不停的運轉。
機器不停,就意味著裡面仍然有人在生產貨品。
流水線操作,片刻也不能停頓。
姜理在人群中穿行,默默放慢了速度,耳邊是勞工交談的話語。
「連上了兩班,足足一天一夜,總算能回家吃上熱湯熱飯。」
「這麼拼,拿了多少薪水?」
「還不知道呢,正要去財務處排隊,估摸著能拿到七個銀幣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先前不是念叨要給嫂子換件新衣嗎,要不領了薪水就去商店裡看一看,城裡的東西還沒有這裡齊全呢!」
「那我的錢沒帶夠,一件紡織出來的衣服,至少要十二個銀幣。」
「那就扯點布料吧,錢正好夠用,碎布頭還能拼一拼。」
兩班倒連干一天一夜,竟然連件衣服都買不起?
姜理嘆了口氣,看工廠的規模,明明酸雨之都已經大力發展工業化了。
貴族家裡停放的汽車像一場展覽,外城的平民還在憂愁無衣無食。
等等……生產出來的這麼多物資,用這樣吝嗇又昂貴的方式進行銷售。
能賣掉幾成?
都說薄利才能多銷,貴族故意把價格賣得高高的,難道就不怕生產出來的大量物資積壓在倉庫里賣不出去?
本地的貴族可能貪婪,但絕不會愚蠢。
還是說……酸雨之都有什麼外銷的渠道?
姜理心中的困惑一個接著一個,而這時她也來到了莫爾家的工廠門口。
因為能養得起變異白馬的人,多少和富貴沾邊。
莫爾工廠門口的管事,看見姜理過來,連忙上前詢問。
姜理拿出信封,開口道:「我奉莫爾小姐的命令,過來找法婭·桑切斯。」
法婭在工廠的管理層有些地位,管事聽到人名,又看了一眼信封上莫爾家的徽記,就親自領著姜理到工廠去找人。
「變異馬不方便進入工廠,裡面機器的雜音太多,萬一馬兒受驚,容易引起混亂。」
姜理就在管事的指引中,把白馬拴在門邊的樁子上。
旁邊就是工廠的保安,正端著鋁製盒飯,拿著麵包棍和蘑菇湯享用晚餐。
剛走進廠房,姜理就伸手揉了揉鼻子。
廠房裡好大的粉塵……在這種環境下工作久了,勞工容易患有肺部疾病。
她借著口袋的遮掩,從空間裡拿出一個口罩戴上。
管事回頭看見姜理的舉動,頓時面露歉意。
「實在抱歉,我光想著走這條路找桑切斯女士距離最近,忘記了廠房的環境不適合您。」
姜理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相反,能進入廠房內部,倒是正合她自己的心意。
工廠區是原住民賴以維生的支柱,從這裡可以更好地觀察到酸雨之都這個副本的生態。
但正如姜理先前的推測,工廠內部的環境比她想的還要更加糟糕。
這個時間,是勞工換班吃飯和短暫休息的時候。
姜理跟著管事從專用通道所在的高台走過,對地上的場景一覽無餘。
每個車間的幾十名勞工,能夠分到一桶羹湯。
單手就能提動的木桶里,只裝了七分滿,看起來像是漿糊,摻雜著綠色的菜葉。
工頭負責打飯,用木勺子伸進桶里舀一勺。
在扣進飯碗前,勺子還會在桶面抖上一抖,手法堪比食堂打飯。
一勺漿糊,就是一名勞工的晚飯。
對做慣重體力活的人來說,這點吃食,跟餵貓似的。
管事注意到姜理投去的目光,還揚起微笑,得意道:「都是莫爾大人仁慈,整個工廠區只有十五家廠子,會為晚班的勞工免費提供一頓飯。」
聽到這話,姜理咬了咬牙,心裡思緒複雜。
他竟然覺得這是一件誇耀的事!
那麼多間工廠……只有十五個主家,為勞工提供稀湯。
而且這頓飯還不是人人都能吃上。
只有上過白班,又堅持晚班,連軸轉的勞工才能得到這份福利!
恰逢此時天色黯淡,工廠區的路燈亮起,光芒從窗外透進來。
姜理扭頭看了一眼,覺得有些手癢。
好想掛點什麼東西在上面。
管事還在滔滔不絕的說著,舉例莫爾工廠相比於其他地方的福利制度。
禁止勞工連軸轉工作兩天兩夜以上,這項措施竟然還是工廠對勞工身體的關照。
允許臨時請假,但哪怕只是請假一個小時,都要扣除當天應得的所有工錢。
如果出現導致身體殘缺的工傷,可以向財務室申請補償兩天的工錢。
……
姜理聽著覺得匪夷所思,忍不住問道:「這麼大的工廠區,就沒有更好的待遇嗎?」
聽到這話,管事哈哈大笑,用驚奇的目光看著姜理。
「這已經是頂好的待遇了,莫爾祭司是城裡有名的大善人。」
「這間工廠提供了八千個工作崗位,不知道拯救了多少衣食無以為繼的家庭!」
大善人……
姜理有些聽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催促道:「桑切斯女士在哪裡,我的事情比較緊急,路上還是不要閒話了。」
「好的,」管事不明白自己哪裡惹到了這位貴人,無奈地聳了聳肩,「馬上就到桑切斯女士的辦公室了。」
辦公樓就在前方,是用泡沫板搭建起來的三層小樓。
一樓是文員辦公室和財務室,二樓和三樓則是管理人員辦公的地方。
姜理隔著老遠就看到,財務室門口有許多勞工排成長隊,正等待著領取自己的薪水。
一張張飽經滄桑的面龐,露出渴望的神情。
甚至有背著嬰兒的婦人站在隊列里。
嬰兒放聲哭啼,婦人一邊緩慢挪動腳步,一邊抱著孩子輕聲安撫。
「這也是主家仁慈的恩惠,允許紡織女工帶著孩子隨身照料。」
姜理覺得這名管事說話非常聒噪,但說到底,令人心煩意亂的緣由,終究是酸雨之都病態的生存規則。
她嘆了口氣,等管事把自己領到桑切斯女士所在的辦公室門前,就從兜里抓出一把銀幣。
「麻煩你把這個,交給那位帶著孩子的婦人,偷偷的給,不要讓別人看見。」
「什麼?」
管事愣愣地接過錢幣,用驚訝的目光打量著姜理。
沒幾個貴人會正眼去瞧底下的平民,上次他遇到同樣的事,還是莫爾家的安吉麗娜小姐到工廠巡視。
聽說安吉麗娜小姐曾經向莫爾大人提議,增加勞工的報酬、改善待遇……
雖然並沒有什麼用。
莫爾大人誇讚了幾句女兒的善良,然後告訴她,自己對待勞工已經足夠慷慨了。
姜理看到管事呆愣的表情,把自己說的話重複了一遍,又警告他不要對錢打歪主意。
做完這事,姜理才敲響辦公室的門,得到裡面的允許後推門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