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用的是電燈，明亮的燈光下，桑切斯女士正在伏案辦公。
姜理徑直上前，把安吉麗娜交給自己的信封拿出來。
看到封面上熟悉的字跡，桑切斯女士抬起頭來，又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請您稍等片刻。」
說著，桑切斯女士雙手接過信封。
她拿起旁邊桌上的水壺，給姜理倒了一杯香甜的熱可可奶茶，自己則是迴避到辦公室旁邊的房間。
房門關上，看不見發生了什麼。
姜理捧著奶茶放在手心暖手，隱約聽見隔間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過了片刻，桑切斯女士面帶笑容地走出來，向姜理表達謝意。
「安吉麗娜小姐已經和我說好給您的報酬，是五十套勞保工裝，不知道您現在有沒有時間，咱們去倉庫領取物品。」
姜理點了點頭，把茶杯放回桌上，隨即起身準備出發。
桑切斯女士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發現奶茶仍然是滿滿一杯，桌上的點心也是動都沒動。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車間，來到工廠的倉庫。
桑切斯女士介紹道：「莫爾工廠主要生產布料和服裝，幾乎占領了酸雨之都七成的服裝市場份額，從普通產品到高級定製，應有盡有。」
姜理想起剛剛看到的場景，疑惑道：「我看見有的車間正在生產加工食品，這些也在莫爾家族的份額里嗎？」
桑切斯女士點了點頭，笑道：「這是因為最近莫爾大人準備和伯克家族合作，伯克家族有大量的莊園產出糧食和畜牧，兩家合作進行食品生產。」
姜理看到的幾個車間，只是在調試生產線。
衣食住行，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四點。
莫爾家族掌握著服裝市場七成的份額，已經是難以撼動的龐然大物。
現在又準備和掌握糧食供應的伯克家族聯姻……
姜理感覺到高層縱橫交錯的大網鋪開，裡面牽扯著無數利益交換。
只是可惜了安吉麗娜……被家族當成聯姻的犧牲品。
倉庫很大，裡面擺放著無數貨架和整齊堆放起來的木箱。
姜理上一次看到這樣的情形，還是在喪屍城市的大倉儲裡面。
忙碌的工人正在有序地進行打包和擺放，少部分搬上車子運輸出去，更多的則是堆積在倉庫深處。
桑切斯女士帶著姜理往裡面走，七拐八彎到了四下無人的地方。
她忽然一拍腦門，露出懊惱的神色，說自己忘記辦理手續，現在領東西是不合規矩的。
姜理皺了皺眉，覺出幾分古怪。
以桑切斯女士精明強幹的形象，可不像是會疏忽大意的人。
更何況區區50套勞保工裝，用得著讓一個高層管理這麼為難嗎？
然而桑切斯女士故意不看姜理的神色，也不等她開口，踩著高跟鞋飛快離開。
「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回來！」
話音未落，桑切斯女士幾乎要跑到人影都看不見了。
姜理有些無語，但心中的好奇讓她按捺住阻攔的想法。
她左右看看，沒有選擇站在明顯的路口，而是找了貨架之間的隱蔽處藏身進去。
過了半刻鐘時間，桑切斯女士仍然沒有回來。
反而有一群穿著白袍的人，從不遠處的側門走進來，在工廠另一位管事的奉承下，開始收取物資。
姜理在看到白袍人出現的瞬間，目光就定在了對方的袖口。
好熟悉的圖案……
像是在哪裡出現過……
姜理腦海中忽然閃過了王小壯的褲衩，把敵對教會的聖徽印在褲衩上的操作，實在是腦迴路清奇。
她想忘都忘不了。
這群白袍人的袖口，正是永恆的聖徽。
在意識到這點後，姜理立刻往貨架更深處退一步，右手一翻取出偽裝布。
白袍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提前算好了收取物資的存量，幾乎人人都攜帶有空間道具。
姜理看到他們在莫爾工廠管事的引路下，收走了大片服裝和布料。
這些衣料和其他物資分開存放，空間道具有限，白袍人只收取了一部分，就不得不停下手。
管事在帳本上留檔記錄，又向白袍人奉承幾句。
他們一行人效率極高，沒有在倉庫多加逗留，也沒有驚動倉庫前排的工人，悄悄地來了，又悄悄地走了。
這時，姜理才聽到從外面傳來腳步聲，高跟鞋踩在地上聲音清脆。
桑切斯女士匆忙趕回，右手拿著一張寫滿字跡的紙條。
「中途出了點意外，耽誤了片刻，讓您久等了。」
她就像看不到附近少了一批貨物，對從貨架之間走出來的姜理談笑自若。
姜理說著不礙事，故作好奇道：「剛剛有人過來提貨，是莫爾大人的合作夥伴嗎，看起來很神秘啊！」
聽到這話，桑切斯女士驚訝地捂住自己的嘴，低聲解釋：「真是太糟糕了，這些客人沒有發現您吧，他們一向不願意和外人打交道。」
姜理扯了扯嘴角，看著桑切斯女士的表演。
這不就是她們想讓自己看到的嗎，一場永恆教會和莫爾祭司的交易。
或者說，是持續多年的交易。
原來工廠區富餘的生產力，還用在供給教會。
貴族明面上對原住民說，外來者會帶來災難，製造原住民和玩家之間的矛盾。
私底下和玩家打交道的可真不少，都已經保持了多年的合作關係，還和教會中人有牽扯。
莫爾祭司……既然是祭司，信奉的又是哪位神明？
王小壯說過，永恆教會的教義相當排外。
他們認為自己信奉的主神為至高神，其他教會的神明都要低上一等。
也正是因為這樣，永恆教會的教徒才會被打上「瘋子」的標籤。
帶著「舉世皆敵」的瘋狂。
桑切斯女士很快轉移話題，對姜理試探的話語裝糊塗。
領取了勞保服裝，她從身上摸出一個錢袋，一併交給姜理。
這是額外的報酬。
姜理接過錢袋掂了掂，從敞開的口袋裡看見裡面的金色光芒。
全是金幣，大概有近百枚。
這筆錢是酸雨之都的一戶人家，忙碌三個月都未必能拿到的進項。
但在此刻，僅僅是簡單任務贈送的添頭。
姜理看著面前堆放的衣服，觀察到桑切斯女士神情中的探究。
她頓了頓，故意摩挲著手指上的一枚戒指，把衣服收進空間道具。
桑切斯女士眼前一亮，對待姜理更熱情了幾分。
空間道具也是實力的門檻。
這時候已經到了夜晚，桑切斯女士把姜理帶出倉庫，指著不遠處的一棟高樓。
「那裡是商店街和旅館，有些到工廠區辦事的客人來不及回城，可以選擇在旅館留宿。」
姜理點了點頭，告辭後先找保安把自己的變異白馬領出來。
她沒急著回去，揣著剛到手的錢袋，打算去商店街看看金錢的購買力。
先前聽勞工聊天，說這裡的東西最齊全。
姜理轉了半圈，覺得這話很是中肯。
外城的雜貨鋪同樣是貴族開設的，但受限於場地和位置，只能售賣最緊要的生活物資。
而眼前的商店街，入夜後燈火通明，售賣的商品種類五花八門，堪比義烏市場。
從最基礎的糧油米麵到精緻的巧克力甜點，紐扣電池到燃油貨車……
都能在這裡購買。
就是價格太貴了，遠不是平民能夠承受的。
和外城居民擺攤時隨時準備跑路的警惕不同，工廠區有防護罩的保護，商業狀態相對穩定。
而且有足夠的電力支持。
外城居民的照明方式相對原始，幾乎家家戶戶都備有蠟燭。
造成這種情況，最大的原因就是酸雨的腐蝕。
縱然科技水平已經臨近現代社會，但酸雨之都沒辦法全面鋪開電網。
唯一稱得上建設的，就是城裡縱橫交錯的排水溝。
工廠區則不然，各種霓虹燈光打開，在夜色下格外顯眼。
有的店鋪用彩燈裝飾自己的招牌，門口擺著街頭常見的玩具機。
姜理路過的時候，還能看到有原住民操控街機里的像素小人，進行冒險闖關。
遊戲的風格相當古老淳樸。
這裡是外城居民最有消費力的地方，工廠的活兒大部分是日結。
工廠賺錢工廠花，沒幾個錢能帶回家。
因為這個緣故，相比雜貨鋪里匱乏的物資，商店街還有許多店鋪做小吃生意。
姜理牽著變異白馬在其中漫步，各種複雜的氣息直往她的鼻子裡鑽。
前方傳來吆喝的聲音，複雜刺激的香辛料伴隨著烙餅的香氣。
姜理腳步微頓，被勾起饞蟲，方向一拐走到店鋪門前。
這是一家薄餅店，老闆在門前架起大鐵鍋，裡面是燒熱發燙的石頭。
把擀好的麵餅放進鐵鍋，和光滑的石頭一起翻炒，使麵餅充分受熱，焦香可口。
姜理看了看，灶台旁邊有用粉筆寫出的價格。
「三枚銀幣一張餅，十枚銀幣三張餅。」
姜理陷入沉思，看著老闆夫妻老實憨厚的樣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樣標價真能賣出去嗎？
就在這時，旁邊走來了兩個勾肩搭背，剛從酒館跑出來的醉鬼。
兩人瞪著迷離的醉眼，在麵餅店前站定，從兜里抓出十枚銀幣。
「來三張餅！」
……
姜理要了兩張薄餅，一張拿在手裡邊走邊吃，另一張收進行囊。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透過半透明的防護罩，能明顯看到外面烏雲蔽月，淅淅瀝瀝的下著小雨。
相比一般玩家受到安全屋耐久度的限制，不能長久離家，姜理的自由度要大多了。
她的安全屋耐久高達四千點，對外界傷害的承受能力是其他玩家安全屋的四倍以上。
就像此刻，輕微酸雨的腐蝕，對姜理的安全屋耐久造成的傷害，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憑藉著這一點，姜理沒打算冒雨走夜路回城。
她在商店街附近找了一間中等規模的旅館，推開掛著營業招牌的木門，輕輕走了進去。
「歡迎光臨。」
放在櫃檯上的招財貓輕輕擺手，播放著錄製的甜美歡迎語。
姜理踩著地毯，有些好奇的打量著這棟充滿異域風情的建築。
旅館的前台坐著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穿著棕色的呢絨大衣，面前攤開住宿的登記冊和帳本。
櫃檯底下有一桶碳盆，向四周散發著溫暖的熱度。
姜理看見她的衣角動了動，從裡面探出了小貓毛茸茸的腦袋。
還是一隻橘貓，可以預見將來的噸位。
「我需要單人間，最好在安靜的位置，只住一個晚上。」
「普通單人間是一枚銀幣，精裝房要兩銀七銅，豪華房需要一枚金幣。」
住宿價格也不便宜啊！
姜理伸手接過婦人遞來的手冊，上面有幾頁照片，對應著不同檔次的房間。
普通單人間就像一個小小的鴿子籠，精裝房有床有桌，這兩種都是公廁。
豪華房贈送一頓飯，規模類似一居室，有客廳、臥室和衛生間。
現在姜理手上有錢，也不想將就，直接摸出三枚金幣放在櫃檯。
一枚是房錢，兩枚是押金。
「住一晚豪華房。」
聽到這話，婦人拿起鋼筆，甩了甩墨水，在帳本上記錄。
小橘貓覺察到主人的動作，嘴裡發出輕輕的一聲「喵嗷」，然後從椅子裡跳出去。
簡單記錄後，婦人便站起身，從抽屜里拿出手電筒和房門鑰匙。
為了節省空間，旅館的樓梯非常狹窄，上下都需要打著手電筒小心行走。
婦人把姜理帶到三樓走廊最裡面的一間房，打開門後，把手電筒和鑰匙交給她。
姜理關上房門，打開電燈後環顧四周。
談不上昂貴，但聞起來還算舒心，也不是什麼低廉刺鼻的香料。
姜理鬆了口氣，她很少在安全屋外面過夜，往往這種情況都身處於危機四伏的環境。
這次倒是難得的體驗。
一夜好眠。
第二天，姜理在睡夢中聽到連綿不斷的雨聲，一個激靈從床上翻身坐起。
現在是清晨五點，還沒到她平常鬧鐘起床的時間。
姜理帶著幾分朦朧的困意，拉開床邊的窗簾。
好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