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圍著摺疊桌坐著，湯鍋里的熱氣往上蒸，把每個人的臉都烘得有點模糊。
秦北川看了一眼碗裡的肉塊分布，沒說話，把自己的碗和林知意的碗換了一下。
林知意微微一愣。
那碗裡的肉塊明顯比她的多，土豆也大塊些，罐頭肉在最上面堆著，油汪汪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沒有推辭。
低頭喝了一口湯，熱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她捧著碗，指尖被碗壁的溫熱焐得發紅，呼氣都放輕了。
陳璐瑤瞥見秦北川的舉動，沒戳破。默默把自己碗裡的鹹菜夾了一半，放到秦北川碗邊。
秦北川咬了一口乾饅頭，嚼了嚼，又喝了口湯。
「這湯還行。」他說。
「還行？」陳璐瑤眉毛一挑，「食材就那點東西，能做成這樣你偷著樂吧。」
「就是評價一下。」
「評價什麼評價，有的吃就不錯了。」
秦北川沒再接話，低頭喝湯。
阿靜悶頭喝湯，對這種日常互懟已經免疫了。
林知意聽著，覺得這兩個人鬥嘴的樣子有點意思。以前在基地里，大家說話都小心翼翼的，沒人敢這麼隨便地嗆來嗆去。她端著碗，聽了一耳朵，沒插話，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林知意低頭喝著湯，碗裡的熱湯一口一口喝下去，她肩膀的線條慢慢松下來，不像前幾天那樣繃著了。
四個人各吃各的，偶爾搭一兩句話，沒有刻意找話題。車外風雪還在刮，車窗上糊了一層白蒙蒙的蒸汽，看出去什麼都看不清。
秦北川又咬了一口饅頭，覺得這頓飯吃得有點像回事了。
他喝了兩口湯，掃了一眼桌上。四隻碗都見底了大半，干饅頭少了好幾個，鹹菜也下去一截，這頓飯是真吃著了。
林知意放下碗，湯已經見底了。她盯著空碗看了片刻。
然後她忽然開口：「我以前在實驗站食堂吃飯，師傅永遠把白菜和土豆煮到爛。」
桌上三個人都看向她。
「只有周五會做一鍋紅燒肉。去晚一分鐘就沒了。」
她說完這句，停住了，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陳璐瑤接過話頭：「這種食堂放以前就該投訴。白菜煮到爛，那能叫白菜嗎？」
林知意愣了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阿靜插了一句：「我以前在單位食堂，排了二十分鐘隊，輪到我的時候菜沒了。端著白飯出門，差點把盆摔了。」
林知意沒忍住，笑出聲來。
那聲笑不大，但車廂里每個人都聽見了。她自己也頓了一下，又笑了笑，低頭拿筷子撥了撥碗裡剩下的鹹菜。
陳璐瑤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給她碗裡添了半勺湯。
「湯還有，別浪費。」
林知意「嗯」了一聲，把那半勺湯喝了。
秦北川沒插嘴，默默聽著，嘴角跟著揚了一下。
笑聲散開之後，車廂里的氣氛鬆了一截。
陳璐瑤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往後靠了靠。
「吃飽了。」她說。
「你吃了兩個饅頭。」秦北川說。
「怎麼，我吃兩個饅頭你有意見？」
「沒意見，就是確認一下。」
阿靜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林知意也跟著站起來，搶著把碗摞在一起。
「我來洗。」她說。
陳璐瑤沒攔，跟著她走到水槽邊，兩個人並排站著，一個遞碗一個接，配合著把碗沖乾淨。
水聲嘩啦嘩啦地響，林知意的聲音比平時軟了一些，跟陳璐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這湯挺好喝的。」林知意說。
「罐頭肉加土豆，能不好喝嗎？」陳璐瑤頭也不抬，「湯里就放了一點點鹽，別的啥也沒有。」
「那也挺好喝的。」
陳璐瑤沒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水聲沒停，兩人又說了幾句，都是些沒用的閒話，天氣、吃的、明天雪停不停。擱在以前，林知意不會跟人聊這些，可這會兒她發現，說這些也挺好。
阿靜在生活艙角落把烘乾的棉被鋪開，拍了拍，又往上頭放了一件疊好的舊棉襖，示意誰冷就蓋。
陳璐瑤洗完最後一個碗，順手把抹布搭在水槽邊，回了阿靜一個「知道了」的點頭。
林知意拿干布把洗好的碗一隻一隻擦乾，摞回柜子里，放得整整齊齊。她幹活的速度不快，但比頭幾天穩當多了。
風雪繼續拍打車窗，聲音比傍晚小了一些。
車廂里燈光昏黃，四個人各據一角。林知意坐在摺疊桌旁，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了的熱水，沒有回自己的角落，就這麼靠著桌沿坐著。
秦北川看了一眼車窗，嚴嚴實實的，沒有漏風。他躺回額頭床，閉著眼聽風雪的聲音。風聲一陣緊一陣松，聽著聽著，意識就沉了下去。
後半夜，風聲忽然小了下去。
秦北川聽見外面動靜不對，睜開眼側耳聽了聽。雪粒不再拍打車殼，風聲從嗚咽變成低嘯，又慢慢低下去，直到聽不見。
他坐起來，透過車窗看了一眼。
雲層變薄了，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落在雪地上，泛著冷白的光，房車的輪廓在鎮子東頭靜靜立著，影子清晰。
雪停了。
秦北川翻身回到駕駛座，坐了一會兒。車廂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反倒有點不習慣。
他把明天的帳在心裡過了一遍。
油表刻度他睡前已經看過了。柴油就二十來升，加上追回來的那半桶，撐不到水文站。汽油倒是有五小桶，可那玩意兒餵不進柴油機，硬加進去發動機就得報廢，燃料塊更別提了。繞來繞去，油的問題不解決，明天哪兒都去不了。
信號源坐標近，可控性高，優先排查。糧站方向順路去碰一碰，那地方八成早被搜空了，多燒的油控制在半升以內，不划算就撤。最後跟吳老三和孫二丫清點鎮上物資，看能不能再摳出點能用的東西。
次序排清楚了。他做事向來不愛把計劃攤開來講，想清楚了就動身。
駕駛艙里只剩儀錶盤的一點微光。
秦北川接著爬回了額頭床，閉上眼睛。
明天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