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恆聽到轉動的磨盤聲,便已經猜到裡面是什麼了。
他的視線轉向右側。
右邊這條岔道更為寬敞,通道頂部也高出不少。
最先引起注意的,是飄浮在半空中的藍白色螢光。
細碎的光斑無聲無息地懸浮著,將整個通道映襯得有些迷離夢幻。
但陸恆知道那是什麼。
「鬼火」。
磷化氫。
屍體腐爛後,骨骼中的磷酸鹽經微生物分解,轉化成低燃點的磷化氫氣體,遇空氣便自燃,形成飄蕩的冷焰。
陸恆感受了一下,先走向了右邊的岔路。
方才他的靈覺觸碰到憫生寺的願力管網時,感受到願力最終匯聚的兩個終端,其中一支就在右邊的最深處。
通道兩側的牆角鋪著一層厚厚的白色粉末,像是積年累月堆下來的。
那些藍白螢光正是從粉末表面浮起,一縷縷脫離粉層,升到半空中才亮起微弱的光。
陸恆蹲下身,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指探進粉末里,捻了捻。
觸感極細,比麵粉還要綿密。
米白色中帶著暗紅的碎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他抬起手指放到頭燈光線下端詳。
手套指腹沾著的粉末里,混雜著細碎的暗色顆粒。
陸恆嘆了一聲。
《憫生寺秘事·其二》中周大石的絕筆,此刻化作腳下的現實。
「骨骸出磨,研為細粉,摻入白瓷土,復塑新觀音像。
像成之後,現垂目慈悲之容,觀者無不動容!」
他站起身,將手套上的粉末抖落。
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碾成了這些粉末......
繼續往前走了幾十步,石壁兩側開始出現雕刻的佛像。
這些佛像與外面山路上的白石觀音截然不同。
不是垂目含悲的菩薩相,而是一尊尊怒目圓睜的金剛。
最前面一尊高約兩米,四臂各執法器,腳踏惡鬼,面容猙獰扭曲,獠牙外露。
再往裡,佛像越來越密集,形態也越來越駭人。
有的三頭六臂,有的腳踩蓮台卻身纏火焰,有的手持金剛杵作劈斬之勢,還有的以繩索縛住腳下跪伏的人形,那人形的面部被刻意鑿得模糊。
鎮壓!執法!降魔!
每一尊金剛像低頭怒視著通道中央,警告所有試圖深入的外人,回頭!
陸恆抬頭看了眼這些佛像,便一步踏進了第一尊怒目金剛的範圍。
梵唱聲從石壁內部傳出,起初只有一兩道聲音,轉眼便匯成一片。
有人念誦金剛經,有人念誦降魔心經,還有人跪在佛前懺悔自己犯下的罪過。
那些聲音繞著陸恆轉動,像無數人在耳邊低語。
他聽見有人懺悔貪念,懺悔殺生,懺悔心不誠!
更多的聲音出現。
講述佛法的浩瀚,講述諸般妙法,大徹大悟之歡喜。
講述只要皈依,只要放下,便能得到真正的安寧。
聲音越來越多。
一尊尊怒目金剛圍在通道兩側,石頭雕成的嘴巴緩緩張開。
「回頭!悔改!皈依!」
金剛怒喝在山腹中來回震盪。
石壁震顫,骨粉揚起,整條通道彷佛都在金剛怒目的威壓下瑟瑟發抖。
陸恆停住了腳步,體內升起黑光,「我有三問。給出答案我便回頭。」
他抬起頭,看向兩側怒目金剛。
「眾生骨血魂靈從爾等面前走過,你們可曾金剛怒目?」
梵唱聲漸熄。
「爾等腳下骨粉遍地,又可曾菩薩低眉?」
降魔心經的咒音卡在半途,被人掐住了喉嚨,嗡嗡震顫了幾下,最終停滯。
陸恆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層厚厚的白色粉末。
這些粉末里,可能有張氏女的骨,有周大石徒弟的骨,有無數在饑荒中跪拜觀音的百姓的骨。
他們從這些金剛像面前被領著走過去,走進磨盤,走進鐵釜。
這些執法的金剛,降魔的金剛,從始至終,一聲未吭。
「既都未曾。」
陸恆再次抬頭。
「那你們怎麼敢在我面前狗叫的!?」
陸恆身上黑光大盛,原本從白石觀音拘束的魂靈中剝落的痛苦、癲狂、怒火再次湧現。
是實實在在的,來自眾生的恨。
黑光向周遭佛像攀附覆蓋而去。
濁世之劫,沾染了祂們的法相。
濁世之欲,腐蝕了祂們的金身。
金剛像表面出現龜裂,怒目圓睜的雙眼中滲出黑色紋路。
手中的降魔杵開始顫抖,金漆一片片剝落。
而腳下的骨粉受到黑光感召,開始異動。
一縷縷灰白色的虛影從粉末中升起。
起初只是模糊的魂靈輪廓,像是風中搖晃的燭火。
隨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穿麻衣的,穿布衫的,抱著孩子的,攙扶老人的。
他們從骨粉中站起來,茫然地看著四周。
茫然地看著自己。
一個小女孩的虛影抬起頭,環顧著滿是金剛佛像的通道,臉上還殘留著安詳的微笑。
我不是成佛了嗎?
一對老夫妻的虛影互相攙扶著,困惑地低頭看著腳下的白色粉末。
我們不是跟著女兒去極樂了嗎?
受苦一生,我怎麼還在這裡?
受苦一生,我怎麼能在這裡!!
他們的目光落在陸恆身上,期待著答案。
陸恆回望他們,下達了最絕望的宣判,「沒有來世,只有今生!」
「現在...是你們最後的時間了。」
那些安詳的面容在黑光的照耀下開始崩裂。
小女孩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空洞的眼眶。
老夫妻攙扶的手變成了交纏的枯骨。
懷抱嬰兒的婦人低頭看去,臂彎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捧散落的碎骨。
美夢幻滅!
謊言破碎!
安詳脫落後露出的,是被掩蓋了數百年的真相。
他們沒有成佛。
他們被磨成了粉。
他們的骨肉塑成了佛像,他們的魂靈養育了願力,他們的虔誠餵飽了摩羅上人。
從來就沒有極樂!
一聲尖銳至極的嘶鳴從最先覺醒的魂靈口中撕裂而出。
身後的魂靈安詳的面容在黑光照耀下快速蛻變,頃刻變成一道道無間厲鬼,呼嘯著向地道中的佛像撲去。
佛像們拼命抵擋。
金剛杵揮下,擊碎了沖在最前面的三道厲鬼。
可更多的魂靈從粉末中湧出,像是永遠殺不完。
因為這條通道里的骨粉,本身就是數百年來無數生靈的遺骸。
這是他們的孽!也是他們的業!
「魔頭!」一尊金剛像的石質嘴唇龜裂著張開,發出怒吼。
「你為何要驚醒他們!」
「他們本就安眠於美夢中!」
第二尊金剛像被三道厲鬼攀上肩頭,法器脫手,仍在嘶聲大喊。
「是你害了他們!」
陸恆繼續前行,「那就當是如此吧。」
身後是厲鬼衝撞佛像的轟響,是金剛怒喝與亡魂嘶鳴交織的地獄景象。
陸恆的腳步平穩,一步一步踩在骨粉上面。
黑光從他體表向外溢散,不再收斂。
一輪淡薄的黑色光暈逐漸顯現在他腦後,竟像是佛門畫像中菩薩背後的覺悟靈光!
身後的金剛像看清了那輪黑色光暈。
正在苦苦支撐厲鬼衝擊的佛像們,石質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超越憤怒的情緒。
恐懼!
「波旬!!!」
所有金剛像同時發出這個名字,聲音中的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驚駭。
肉身槽內,殺生鍾震動。
淨忍之魂抬起頭,再次朝著陸恆的意念深深叩首。
周大石之魂緊隨其後,額頭觸地,老淚縱橫。
他們等了太久了。
厲鬼環繞,殺生鐘鳴。
天魔行於眾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