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羅最終還是沒有離開住持院。
一道隱秘的意念順著願力管網傳遞出去。
那些原本守在佛子閉關石室外的武僧接到了諭令。
他們開始回到憫生寺，去鎮壓那些暴動的雜役。
摩羅閉上眼，既然是心境上的交鋒，這些武僧留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
這隻石蟬明顯打的是調虎離山的算盤。
他怎能讓這畜生如願！
憫生寺毀了還能重建。
人要是死了就萬事皆空。
摩羅心中無佛，他自然也是不信來世的。
只要他能奪取佛果，再活一世。
世間便會有無數信徒捧著金銀和血肉來為他重塑憫生寺！
空蟬看到摩羅還是不肯動彈，繼續譏諷，「不愧是怕死的老狗。」
摩羅自認為已經看清了空蟬的打算，臉上浮現出幾分嘲弄。
「不用激我。」
「等到老衲將你放入靈性磨盤，希望你還能如此牙尖嘴利！」
密室中，佛子蓮生的精神世界。
陸恆的意識降臨在了一處崎嶇的山道上。
天空昏黃一片。
山道前方，一位衣衫襤褸的婦人跪在憫生寺高大的山門前。
她的右手緊緊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孩童。
陸恆看著那個婦人的背影，覺得有些眼熟。
他很快想了起來。
最初獲得香火錢時，他曾用靈覺看到過一幅殘存的畫面。
畫面里正是這個婦人向寺里供奉，懇求佛祖保佑自己的孩子修行順利。
他也見過這婦人向淨忍苦苦哀求，讓淨忍帶她去看望入寺修行的孩子。
原本的猜想，現在終於在佛子的記憶深處得到了證實。
陸恆站在十幾步之外，安靜地看著。
世道艱難。
連年大旱加上兵災。
孩子的父親早就在逃荒的路上餓死了。
她實在撐不下去了。
聽聞憫生寺仁善，她便拖著身體爬上了這座白石山，只求憫生寺能收留她的孩子，給口飯吃。
負責守門的知客僧滿臉不耐煩。
本想把這對叫花子趕下山，可當他的視線落到那個四五歲的孩童臉上時。
知客僧停住了動作。
那孩子雖然面黃肌瘦，可那雙眼睛卻出奇的靈動透淨。
最關鍵的是，這孩子生了一副極佳的美人骨相。
知客僧心念一動，寺里正缺這種極品根器的苗子。
他點頭應承下來。
婦人聽到這話，立即把頭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娘，我不想進寺！」
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響起，孩童死死扯住婦人的衣袖。
婦人狠下心，用力掰開那幾根手指。
「憫生寺是大寺，有吃有穿，還能識字念經！」
「有什麼不好的！」
孩童哭喊著，試圖去追。
知客僧一把攥住了孩童的手腕。
孩童只能一邊哭著，一邊看著自己的娘親步履蹣跚地走下了山道。
那是她看到自己娘親的最後一面。
婦人與站在山腰的陸恆擦肩而過。
孩童跟著知客僧走進了高高的門檻。
畫面一轉。
陸恆站在了一片金光璀璨、梵唱裊裊的莊嚴佛殿之中。
高大的鎏金佛像端坐蓮台，低眉垂目，俯瞰眾生。
大殿的最後方，一個小小的身影跪在蒲團上。
那孩童已經長到了七八歲年紀，穿著寬大的僧袍。
而最前方的法壇上，端坐的正是摩羅上人，正在為全寺僧眾講經。
「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
「眾生之苦，源於無明，執著於我與我所......」
前面是佛門常說的三法印。
也正是這南北朝時期，劉宋求那跋陀羅譯出《雜阿含經》中的著名內容。
後面的則是對佛門四聖諦中的集諦和十二因緣的概括。
這些深奧晦澀的佛理，對於許多成年僧侶來說都如同天書。
可落在那個七八歲的孩童耳中,卻仿佛清泉流過心田。
她自然而然地便理解了其中的真意。
她不需要像其他僧侶那樣絞盡腦汁去背誦、去揣測。
佛法於她，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一觸即通！
摩羅上人的聲音在大殿內迴響。
當摩羅上人講到「菩薩畏因，眾生畏果」，講到佛門大德為渡眾生甘願身入地獄時。
孩童澄澈的眼眸中爆發出無比明亮的光彩。
她想起娘親跟自己餓得啃樹皮的日子。
想起路邊那些肚子脹得老高的死人。
要是她也能做到菩薩那樣。
是不是她娘就不用忍飢挨餓了？
她一路走來看到的那些面黃肌瘦的可憐人，就不會倒在路邊了？
推己及人，存乎一心。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使命感，充盈了她小小的身軀。
她直起腰，小小的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稚嫩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在莊嚴的大殿中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摩羅的講經聲。
「弟子願效仿諸佛菩薩，發無上菩提心！」
「願以己身，行菩薩道，普渡十方世界一切沉淪苦海之眾生！」
「解其苦厄，拔其沉疴！」
「縱使身陷無間地獄，受盡億萬劫難苦楚。」
「此心此願，永不退轉！」
宏願既發，梵音自鳴！
大殿穹頂之上，竟隱隱有清越的梵鍾之聲迴蕩。
無數細小的金色蓮花虛影憑空綻放，又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法壇上的摩羅上人呆住了。
他發現自己第一次失去了對憫生寺願力管網的控制！
一股精純、宏大、充滿絕對慈悲的願力，自發地從四面八方湧來，籠罩了整個大殿。
所有僧侶，都震驚地轉過頭，看向最後方那個小小的身影。
摩羅上人長眉震顫，臉上露出了難以言喻的狂喜，雙手按在法桌上，失聲驚呼。
「天生佛骨！慧根天成！」
「佛子！真正的佛子降世了！」
那一天，摩羅親自走下法壇，牽起了那個孩童的手。
他為她賜名蓮生。
即為憐生，也與這憫生寺的寺名互相呼應。
場景開始模糊、扭曲、加速。
陸恆如同一個冷眼旁觀的過客。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佛子在無數讚嘆與期許的目光中飛速成長。
她的身影出現在古老的藏經閣中，指尖拂過泛黃的經書。
那些被塵封的經文奧義如同活水一般流入心田。
她的身影出現在辯經台上，面對那些白須及胸的高僧。
寥寥數語，便讓成名已久的老僧滿頭大汗，啞口無言，最終心服口服地退下。
她的身影出現在賑災的粥棚中，親手將一碗碗濃稠的米粥遞給流民。
所到之處，信眾頂禮膜拜，尊其為「小菩薩」。
畫面最終停止流轉，定格在一棵菩提樹下。
樹冠如蓋，灑下斑駁的金光。
十七歲的蓮生端坐在樹下，雙手結著禪定印。
浩瀚如海的願力正被極度壓縮、凝練，向著那枚代表「智慧、慈悲、禪定」三者圓滿交融的佛果進行最後衝擊。
她的氣息圓融無礙，佛心澄澈如鏡。
一切似乎都水到渠成，只待那最後的升華。
「看完了嗎？」
一道帶著些許神性的聲音在菩提樹下響起。
蓮生已經睜開了眼眸。
那雙眼睛依舊如四五歲時那般靈動透淨，不染塵埃。
她平靜的看向前方那道不知何時出現的漆黑身影。
陸恆也顯現出了實體，腦後懸掛著一輪深邃的黑色光輪。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極度憐憫的目光看著這個被稱為佛子的少女。
看著她那張精緻如玉的面容，看著她那身不染纖塵的僧衣。
問了她一句話。
「想不想再見見你的親生母親？」
蓮生的禪定印微微鬆開了一絲。
「看一看。」
「你娘抵達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