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80章 佛子蓮生、三界火宅(四)

第80章 佛子蓮生、三界火宅(四)

2026-10-09 00:23:25 作者: 逃汐

  蓮生端坐在菩提樹下,看著前方那道腦後懸掛深邃黑光的身影。

  她知道面前這人便是來亂她佛心的天魔。

  凡發大願證菩提者,必遭魔考。

  只要抱持菩提本心,諸般幻象自會退去。

  但聽到這句話,她的禪定印還是漸漸鬆開。

  陸恆看著那雙透淨的眼眸。

  「在菩提樹下,可見不到她。」

  「得往紅塵去,到我身邊來。」

  陸恆腦後的黑光緩緩轉動。

  說完他便轉過身,向著遠處的昏黃天地走去。

  「這是你最後見她的機會了。」

  這句話落在蓮生耳畔。

  蓮生發宏願立菩提心的初衷,便是不想娘親再挨餓受苦。

  也不想這世間再有如娘親一般挨餓受苦的人。

  推己及人。

  三界如火宅,她願渡!

  蓮生慢慢從菩提樹下站起,邁步跟上了前方那名男子。

  101看書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省心 全手打無錯站

  她頭頂上方,那一直澆灌著她的靈露失去了目標。

  一滴滴落在泥土裡,緩緩消失。

  金色的菩提世界開始在邊緣消散,梵唱的雷音變得稀薄。

  一個眉心點著硃砂的小丘尼,就這樣跟著一個腦後冒著黑光的大魔頭。

  走進了滾滾紅塵中。

  法螺聲聲與蓮瓣漫天被徹底拋在身後。

  一個充滿戰亂、災荒、死屍與欺壓的真實世界在前方鋪開。

  腥臭的風卷著黃沙吹在蓮生的臉上,一對衣衫襤褸的母女出現在他們面前。

  婦人牽著面黃肌瘦的孩童,在野地里艱難跋涉。

  正是蓮生記憶中自己與娘親逃難的場景。

  蓮生眉尖微蹙,她不明白這天魔究竟是何意。

  這不過是記憶中的片段,並非真正的娘親。

  憑這些舊日幻影就想動搖她的佛心?

  這天魔未免也太過於可笑!

  她正慾念誦靜心咒。

  在這對母女上方的天空中,突然展開了一幅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畫面里,身穿華服的帝王與貴族正雙手合十。

  他們跪坐在鋪著錦緞的蒲團上,滿臉虔誠。

  他們以崇佛為名,將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劃撥給寺院。

  很多王侯將相也紛紛效仿。

  一份份蓋著官印的地契被送入寺廟。

  他們將田園與宅第作為寺產捐出,換取高僧的佛法賜福。

  蓮生不明就裡。

  這不正說明佛法的浩大精妙,竟引得帝王將相折腰拜服嗎?

  隨後她聽到前方的天魔緩緩開口,卻不是辯經。

  「你可知,寺院的僧尼另立僧籍,不編入民籍?」

  「不用承擔賦稅,不用服徭役,更不用服兵役?」

  陸恆指著上方的畫面。

  蓮生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這本是世間常理。

  僧人出家,四大皆空,自然脫離俗世戶籍。

  陸恆卻抬起手,掌心向下隔空虛按。

  「那這天下本該收繳的賦稅與徭役,減少的份額去了哪裡?」

  「世俗王朝維持運轉,所要的錢糧又壓到了誰的頭上?」

  隨著陸恆手掌按下。

  身旁那個牽著幼小孩童的婦人,原本就佝僂的脊背被壓得更低了。

  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大山砸在了她的脊背上。

  婦人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滿是碎石的泥水裡。

  膝蓋磕出鮮血,卻死死護著懷裡的孩童。

  「那自然是,平攤到了你要普渡的十方眾生身上!」


  「到了...你娘的身上!」

  陸恆的聲音在紅塵中迴蕩。

  蓮生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著在泥水裡掙扎的婦人,想要伸手去扶。

  「以你佛子的身份,扶一人易,可扶得起這大山否?」

  周圍的難民也被壓得跌落在泥水裡。

  蓮生怒視陸恆。

  「這可不是我造的孽,你的怒火,應該向著他們。」

  陸恆直視她的眼睛,伸手一指天上的帝王將相和僧廟集團。

  蓮生默然。

  陸恆帶著蓮生繼續向前走。

  每走過一個倒在路邊的難民,天空中的畫面便會變幻一次。

  畫面中,那些原本擁有幾畝薄田的普通農戶,正被官差用刀槍、鎖鏈徵稅。

  交不上稅收的便淪為奴籍!

  為了逃避那被平攤後沉重到壓死人的租調徭役。

  他們只能哭喊著,主動將自家的田產投獻給寺院。

  自己則從良民變成了幫寺院打工的佃戶。

  一年到頭種出的糧食,大半都要作為地租交入寺廟的糧倉。

  但到了青黃不接的時節,糧倉卻從不開放。

  農戶們連野地的樹皮都被啃食殆盡,再去啃食觀音土。

  畫面再轉。

  僧侶眾人,還依靠特權建起了一排排商鋪、邸店、碾磑與車坊。

  寺院甚至開辦了名為「質庫」與「無盡藏」的地方!

  裡面放著堆積如山的銅錢與布帛。

  陸恆指著那些「質庫」、「無盡藏」。

  「諸多寺院完成了原始積累,又以此向百姓放貸!」

  「遇到荒年或是急病急難,走投無路的農戶借下貸款。」

  「到了秋收,那利息早就滾到了天上。」

  「百姓無力償還,便只能以最後的土地抵債。」

  畫面中,無數沾著泥土與血汗的地契被蓋上手印,送入寺廟庫房。

  失去土地的農夫在雪地里凍僵,青紫的腳趾蜷縮著。

  寺院通過這種政治特權與利滾利的方式,田產、財富越滾越大!

  更有甚者,穿著僧衣的人依仗權貴勢力,強行圈占民田與山澤。

  大片山林湖澤被封錮,成了寺院的私產。

  界碑立起。

  百姓連進山打柴、下湖捕魚的路都被徹底掐斷。

  幾個飢餓的村民試圖越過界碑挖些野菜。

  稍有逾越,便被護院的武僧亂棍打死,腦漿混著鮮血濺在界碑上。

  那些失去土地與生計的農戶,最終一無所有。

  背井離鄉,變成了滿地流徙的難民。

  變成了路邊那些肚腹脹大、死狀悽慘的屍體。

  陸恆回過眸,視線落在蓮生那張精緻透淨的臉上。

  「你可知,這眾生苦海,其中有很一大部分,就是你那高高在上的僧教集團親手所造?」

  「你可知,你和你母親的苦難,也是如此?」

  蓮生訥訥無言,原本那澄澈的目光也開始顫動。

  此時兩人的精神世界已經完全交雜在一起。

  彼此的心緒互相感知,毫無保留。

  蓮生能清晰地感知到,這天魔所展現的一切並非虛妄幻術!

  這是王朝運轉的規律!

  更是冰冷刺骨的真實!

  一樁樁一件件,全部都能在她的認知與記憶中得到印證和比對。

  她一直以為眾生皆苦是因為天災,是因為兵亂。

  只要自己修成正果,便能以無上佛法普渡眾生。

  可現在這天魔殘忍地撕開了這層遮羞布。

  他告訴她。

  造就這苦海的源頭,就有她日夜跪拜、視若神明的佛門本身。

  要想普渡眾生,先把你自身所在的僧教集團先剷除!


  蓮生的信仰根基被一點點鑿穿。

  她想要用佛經里的道理反駁,卻找不到任何經文支撐。

  在這血淋淋的現實面前,任何經文都不過是美化自身的塑金牌坊!

  陸恆卻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一把抓住了蓮生纖細的手腕。

  強硬粗暴的拉扯著她繼續往前走。

  周圍的紅塵景象飛速倒退。

  他們重新回到了最初那條山道上。

  正值她娘親狠心掰開她的手指,將她送進寺中的那一刻。

  「那活不下去的人怎麼辦呢?」

  陸恆盯著她的眼睛。

  「只能拜佛!信教!」

  「去求那虛無縹緲的來生!得到一絲精神上的安慰!」

  「我今生這麼苦了,來生就能享福了!」

  「然後像野狗一樣死在路邊!」

  「或者像你娘一樣,將你送進這吃人的寺中。」

  「變成僧祇戶、寺戶、白徒、養女。」

  陸恆的聲音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刺入她的內心。

  「道人又有白徒,尼則皆畜養女,皆不貫人籍,天下戶口幾亡其半!」

  「你不過是生了一副好根骨,運氣好被選作了佛子罷了。」

  「你可知其餘那些被送進來的養女,都是些什麼下場?」

  陸恆腦後的深邃黑光飛速轉動。

  那些被藏在寺廟陰暗角落裡的真實。

  那些不編入民籍,名為養女實為奴婢甚至玩物的悽慘畫面。

  如同潮水般強行灌入蓮生的腦海。

  沒有戶籍,便不受律法保護。

  陰暗的禪房裡,木魚聲掩蓋了女子壓抑的泣音。

  生殺予奪,皆在那些滿口慈悲的僧尼一念之間。

  蓮生用力抱住了腦袋,她跌坐在地上,想要將這些畫面驅逐出去。

  「夠了!」

  「夠了!」

  聲音帶著哭腔,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陸恆卻沒有停手,繼續拖拽著蓮生前行。

  他們來到大雄寶殿。

  陸恆指著那尊高大威嚴、鎏金溢彩的佛像金身。

  「你看看這佛。」

  金箔在燭火下反射著炫目的光,端的讓人想要跪拜。

  「若將這滿身金箔與銅胎換成錢糧,能活多少眾生?」

  蓮生看著那尊她曾日夜誦經跪拜的佛像。

  那慈悲的笑臉此刻顯得無比猙獰,她只覺得那金光讓人作嘔。

  陸恆又拖拽著她,來到了山下的施粥棚前。

  無數饑民跪在泥地里,捧著破碗,對著寺廟的方向磕頭感恩。

  「取民十斗,卻還民一粟!」

  陸恆指著那些感恩戴德的饑民,低頭逼視著蓮生。

  「用他們自己的血汗錢糧,熬一鍋粥。再施捨給他們,還要他們頂禮膜拜。」

  「這便是你要行的菩薩道!」

  蓮生心境震動,她無法辯駁。

  她自認為的行善積德,不足寺內搜刮民脂民膏之萬一。

  自引以為傲的慈悲,不過是建立在對眾生敲骨吸髓的基礎上的施捨。

  最後陸恆帶著她來到一處山腹岔道內。

  陸恆鬆開手,將魂不守舍的蓮生扔倒在地。

  左邊岔道盡口,有一扇木門,門中傳出沉悶的磨盤聲。

  「這是我創造的幻境,也是實際存在的真實。」

  陸恆站在她身後,「你的娘親就在左邊岔道裡面。」

  「是要推開這扇門,擁抱真實?」

  「還是就此離開,返回到你的菩提世界,繼續修你的佛,當你的佛子?」

  「我給你選擇的機會。」

  蓮生聽到裡面的磨盤聲聲,心中驚惶恐慌。


  一種不好的預感升起,催促著她趕緊離開。

  她的佛心在向她示警,走進此間,將萬劫不復!

  蓮生咬著唇,跌跌撞撞爬了起來,扶著粗糙的山壁,漸漸走近了木門。

  手掌覆在門上,緩緩推開。

  只見木門後面架著大石磨三架,鐵釜九口。

  中間最大的那架石磨,刻滿了經文。

  蓮生自然能認出,那便是《大悲願力成就經》。

  推動磨盤的,是一個女子的魂魄。

  她的面容在蓮生眼中,有點熟悉,更多的是陌生。

  她的魂體已經非常稀薄透明,隨時都會消散。

  卻又被數條經文鎖鏈纏繞、束縛在磨盤推桿之上!

  「咯吱…咯吱…咯吱…」

  磨盤轉動的聲音,如鈍刀刮骨。

  每一次響起,都伴隨著那女子魂體難以抑制的痙攣。

  每推動一圈,她本就透明的魂體就變得更加稀薄一分。

  隨著磨盤的轉動,一絲絲精純至極、散發著淡淡柔和金光的「靈性」。

  被擠壓的汁液般,從那女子魂體的核心被強行抽取出來!

  「靈性」純淨、溫暖。

  蘊含著最本源的願力…

  與難以言喻的、堅韌的母性光輝!

  它被磨盤上的經文引導著,匯聚成一道金色細流,匯入一處願力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連接著誰?

  終於,她認出了那個推動磨盤、被永恆折磨的女子魂魄!

  「不…不可能…母親…她…不是往生極樂了嗎?」

  一滴靈露,澆灌在了蓮生頭上。

  於是她便看到了,一名衣衫襤褸的婦人將身上僅有的幾枚銅錢放進功德箱。

  「願我兒修行順利,諸事順遂。」

  她五體投地,伏在佛前許久。

  畫面一轉。

  婦人被引入白石窯,由石工鑿台立磨,架以鐵鏈。

  她看向旁邊引路的僧人。

  她問:「師父,我兒可好?」

  僧人答:「極好。」

  她笑,主動握住了推桿。

  靈露,一滴一滴澆灌在了蓮生頭上。

  冰寒徹骨!

  她體內那日益精純浩瀚、令無數人驚嘆的佛力。

  她那被譽為「天生佛骨」的澄澈佛心…

  其根源,竟來自於此!

  她日日夜夜吸收的修行資糧,竟是她母親的血肉與魂魄。

  「娘啊!」

  一聲悲痛得不像人的嚎叫從蓮生口中嘔出。

  伴隨著她的血淚。

  她畢生所信的佛,給了她最沉痛的一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