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恆帶著蓮生在密道中穿行，片刻便來到了左邊岔道的木門外。
磨盤聲傳了出來。
蓮生的手心微微濕潤，泌出了汗水。
陸恆牽著她，一把推開了木門，現世地獄便展現在了他們面前。
三架大石磨並排立在山腹洞室內，鐵釜九口沿壁排開，釜底結著暗褐色的乾涸物。
幾個石工以布掩面，閉目推磨！
他們身形呆滯，對陸恆開門也毫無反應，已然麻木非人！
磨盤入口處散落著骨骸碎塊，有的還帶著干縮的皮肉，有的只剩灰白的骨茬。
出口處細粉簌簌而落，落進鐵釜，與先前的骨粉混在一處。
「白石觀音山道上跪拜至死的餓殍，被拖來入磨。
人骨研成粉，再塑新的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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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眾拜佛像，佛像收願力，願力餵摩羅。
這就是憫生寺。」
陸恆輕聲開口。
蓮生握緊了他的手，怔怔的看著憫生寺底下埋藏的黑暗真實。
胸悶欲吐。
最後她的視線越過前兩架石磨，落在了最裡面那一架上。
那道推磨的身影，是一個女子的魂靈。
她的魂體已經薄得像一層將散的霧氣，只有輪廓還勉強維持著人形。
蓮生盯著那個背影，顫抖著一步步走近。
女子的魂靈感知到了動靜，推磨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偏過頭，面容已經模糊不清，只有眼眶處還留著一點微弱的光。
嘴唇翕動了幾下，發不出完整的意念。
斷斷續續的信息碎片從她殘破的魂體中發出。
"我兒……我兒……"
只有這兩個字在反覆。
蓮生心中悲慟欲絕，淚流滿面。
殺生鐘鳴，一道靈體從鐘下飄出，落在洞室地面，雙膝跪地，伏在陸恆與蓮生面前。
"罪人淨忍，拜見上師，拜見佛子。"
淨忍的魂體還算凝實，比起那婦人要強得多。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架磨盤上的經文鎖鏈，再看了看那道即將消散的魂靈，頻頻叩首。
"吾願入磨！吾願入磨！"
陸恆垂眸，言道，「可。」
淨忍之魂聲淚俱下，「謝上師！」
《憫生寺秘事·其一》
我見婦人被引入白石窯，由石工鑿台立磨，架以鐵鏈。
她喚我名，問：「師父，我兒可好？」
我答：「極好。」
她笑。
那笑至今入我骨髓，日夜不散......
這已經變成淨忍的最大的心魔、執念。
淨忍的魂體從地面飄起，慢慢走向那架最大的石磨。
他走到婦人面前，跪下來。
"佛母，罪人來替您了。"
稀薄的魂靈停下推桿，茫然地看著面前跪著的光影。
"佛子也來看您了。"
"我兒……"
婦人的魂體晃了晃，像風中隨時會滅掉的燭火。
淨忍站起身，將自己的靈體硬生生卡進了磨盤與推桿之間。
剎那間，磨盤上刻印的《大悲願力成就經》全部亮了起來。
金色的經文光芒纏上淨忍的魂體，開始碾磨。
蝕魂劇痛！
他咬著牙，先把婦人身上的鎖鏈一根一根攬到自己身上。
淨忍再奮力一推，將那道幾乎散盡的婦人魂靈推出了磨盤的經文鎖區。
"娘！"
蓮生喊了一聲便要衝上去。
陸恆從後面拉住她的手腕，體內殺生鍾再次鳴響。
鐘聲籠罩過去，那道婦人魂靈便隨著震盪的波紋飄離地面，穿入陸恆胸口。
殺生鍾內。
婦人的殘魂落入鐘下，立刻陷入了沉睡。
她的魂體雖然薄得幾乎不可見，表面卻浮著一層極淡的佛光。
鐘下原本拘著的餓殍魂靈全部縮到了角落，不敢靠近。
"她魂體太虛弱了，連完整的意念都發不出來，沒辦法跟你說話。"
"我體內有件東西能保留殘魂，先放我這！"
陸恆坦誠的看向她。
蓮生點了點頭。
磨盤那邊，淨忍的魂體已經被碾去了大半。
蝕魂劇痛中，淨忍向著陸恆和蓮生行了最後一個佛禮。
「此為菩薩行否？」
陸恆這次回了個禮，言道，「善。」
淨忍的魂靈在金色經文中一點點變淡，最終化為一縷輕煙，消散在磨盤的轉動聲里。
洞室安靜了一瞬。
弓弦聲打破了沉默。
陸恆抽出折羽弓，搭上合金箭，箭尖指向最近的一架石磨。
弦響。
滅佛特性疊滿十層，箭矢上裹著的黑光將石磨上的經文撕得粉碎。
箭矢貫穿石磨，整架磨盤轟然碎成數塊。
蒙面石工被震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第二支箭已經釘進了他的胸口。
鐵釜被射穿，釜中骨粉傾瀉一地。
整個白石窯在短短十幾息之內被清理乾淨。
地上全是碎石粉末與散落的骨灰。
"走吧。"
他伸手牽住蓮生，沿著密道往憫生寺走去。
此時的憫生寺內，到處都是濃煙。
杜明笙帶著沈令兮和蘇躍從煙中躥出，正捂著嘴咳嗽。
三個人都已經變成了小花貓。
「不行了，火太大了，不被燒死都要被嗆死了。先離開這裡！」
火陶丸按照波旬的命令，全部放在各區域木質承重柱下方。
齋堂承重柱被燒斷的那一刻，整面屋頂向內垮落，帶著燃燒的瓦片和梁木砸在地面上，火星濺出幾丈遠。
禪院的迴廊緊跟著坍塌，濃煙裹著火柱衝上半空。
藏經閣更甚，裡面全是易燃物品，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守門僧嚇都嚇死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摩羅抽調回來的武僧踏進寺中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他們本以為回來鎮壓幾個拿柴刀的雜役便能了事。
眼前卻是一片火海。
那些暴動的雜役僧早就不見蹤影。
水缸全碎了，水桶劈成了柴。
井繩割斷後垂在黑洞洞的井口裡，夠不著水面。
武僧分成幾隊試圖用僧袍撲火，可木質結構的火頭一旦躥起來，僧袍搭上去只是多了一塊燃料。
火光把半邊天空映成紅色。
陸恆牽著蓮生從密道中走出，再次來到了憫生寺登山的山道上。
他看著身旁的憫生寺佛子，笑道，「說起來，我還沒正式拜訪憫生寺呢！跟我一起再進一遍寺門可好？」
蓮生也看向他，孩時的記憶與現在發生了重合，猶如輪迴。
她輕聲應道，「好。」
兩人並肩登山，一步一步踩過那些被信徒虔誠叩首過的台階。
山道兩側的樹叢里開始出現人影。
一個，兩個，十幾個。
穿著粗布僧袍的雜役僧從各處走出來，手裡還握著柴刀或鐵鍬。
他們看到那輪黑色光暈的剎那，全部放下手中的傢伙，雙手合十，站成兩列。
"恭迎上師！"
聲音從山道兩側此起彼伏地傳上來。
李二牛站在最前面，臉上還帶著齋堂主事濺上去的血。
他的嗓門最大。
"恭迎上師！"
大勢至！
波旬上師抵達他忠誠的憫生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