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樹影篩碎了滿地金斑。
陸恆退到了院牆邊,背靠著木柵欄,給這對母女留出了足夠的距離。
蓮生站起身,從婦人身後推起那把椅子,沿著小路慢慢走。
椅子的輪子碾過石縫,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婦人偏過頭,看了看坡上那棵棗樹。
"這棵樹還在啊。"
"你小時候老要爬上去夠棗子,我打你屁股你還哭鼻子呢。"
這就是她很小的時候跟母親住過的地方。
後面遭了災,一切就都化作烏有了。
"娘,你看那邊。"
蓮生把椅子轉了個方向,讓婦人面朝院子東側。
那裡有一小畦菜地,一處瓜架子,幾棵青菜從土裡冒出頭來。
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卻是她記憶里母親最喜歡侍弄的那幾樣。
陸恆用願力、靈性構建這方天地的時候,從婦人和蓮生的記憶里提取了這些碎片。
婦人盯著那畦菜地看了好一陣。
"回家了啊。"
說完,婦人的眼皮開始往下墜,逐漸陷入了沉睡。
魂體太虛弱了,在白石窯里被碾磨了快十年,能清醒這麼久已經是極限。
但是已經比之前好了太多。
蓮生蹲下來,握住母親的手。
小小的院落中,受盡一世苦難的婦人,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一個回了家的婦人,曬著太陽,看著菜地,身邊有女兒。
困了,便睡了。
蓮生把母親抱回屋裡。
床鋪和被褥都是新的,枕頭上還繡著不知從誰記憶里提出來的蓮花紋樣。
蓮生把被角掖好,在床邊坐了片刻。
屋內沒有佛龕、經幡、香火。
窗欞間漏進來的光,照在婦人安睡的臉上。
蓮生關好門,轉身走出屋子。
院中那個男子還在原處,手裡不知從哪變出一根草莖,正叼在嘴裡。
她走過去,走到他身後。
兩隻手從背後伸出去,環住了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
"謝謝……謝謝您。"
聲音悶悶的,從他背上傳過來,帶著鼻音。
此時的蓮生已經跟方才佛像前判若兩人。
青絲從頭上長了出來,垂到背部。
身上那件月白袈裟,從領口開始,潑了一盞紅墨。
紅色覆住了袈裟,深深淺淺。
沾了紅塵的佛子。
黑髮襯著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紅色袈裟裹出腰身的弧線。
佛子入了魔,倒比坐在蓮台上那會兒更像個活人了。
陸恆牽上蓮生環在腰間的手,另一隻手朝旁邊的空地一指。
願力凝聚,一把木質搖椅從地面長了出來。
他拉著蓮生坐上去,半躺半靠,把人攬進了懷裡。
佛子、袈裟覆在了魔頭上。
蓮生一隻手擱在他胸口,臉頰側過來靠著他的肩。
陸恆一隻手搭在她的腰間。
隱秘的、誘惑的墮落感開始染指那顆重塑的菩提心。
一種在青燈古佛前從未有過的感覺包裹住了她。
關於紅塵、關於情愛、關於男女、關於世界。
未曾入世,又何談出世?
從未體會世間百態,又如何證悟如來?
椅子開始搖晃,她的心也跟著搖晃起來。
她在看他的側臉。
他的下頜線條分明,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滾動。
腦後那輪黑色光暈已經收斂了,此刻就是一個跟自己的差不多年紀的男子模樣。
眼睛沒有完全閉上,半闔著,像在想什麼事。
搖椅晃到最高處,又盪回來。
蓮生的心跟著這個節奏搖過去,又搖回來。
什麼清規,什麼戒律,什麼三皈五戒八正道。
全部在這一晃一晃之間碎成了粉末。
空心見性。
她仰起臉。
嘴唇蹭過他的下頜角,落在了嘴邊。
觸感很輕,像一片花瓣被風吹上來,黏了一下。
心動,然後就去做了。
陸恆感受到嘴角的柔軟,有些驚訝,低頭看向懷中的佛子。
兩隻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睫毛還帶著方才哭過的濕意,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袈裟隨著搖椅的晃動,微微鬆開,領口處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肌膚。
紅色袈裟下,菩提倒垂,露出一副美人皮相。
莊嚴、誘惑到了極致。
陸恆颳了刮她的鼻子,繼續摟著她,在陽光下搖晃著。
「你啊,你啊。如此貪戀紅塵可如何是好喲。」
蓮生並不言語,重新趴伏在屬於她的紅塵中。
搖了一陣,陸恆開口。
"這個院子以後是你的自留地,想進來就進來,不用跟誰打招呼。"
"你母親的魂靈可以在這裡蘊養,構建這片天地的能量從下面來。"
蓮生偏了偏頭,示意在聽。
"摩羅和他那幫執事武僧,正在最底層的磨盤上推磨呢。按現在這個消耗速度,他們還能當幾百年的黑奴。"
蓮生的眉眼彎了彎。
"幾百年?"
"夠你母親養好魂體,夠你有事沒事回來坐坐。"
蓮生安靜了一會兒,抬起頭,問了句不相干的。
"什麼是黑奴?"
"呃……"
陸恆頓了一拍。
"就是黑色的牛馬。"
蓮生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院子外面還有一片更大的空間,我把它劃成了公共區域,連著願力管網裡所有接入者的精神映射。"
"簡單說就是,所有人都能到的地方。"
他從搖椅上坐直了一些,手掌朝前方虛劃了一道。
院牆外的景色隨著他的手勢變得通透起來。
遠處有連綿的建築輪廓,是熟悉的場景,憫生寺!
"不過我也定了幾條規矩。"
"每個人每天在這裡面待的時間不能超過三個時辰。"
"到了三個時辰,精神層面會出現刺痛,提醒你該走了。"
"四個時辰一到,不管你在幹什麼,強制斷開連接,意識直接彈回肉身。"
蓮生歪著頭想了想。
"為什麼要限制?這裡不是比外面好嗎?"
"就是因為比外面好,才要限制。"
陸恆認真起來。
"精神幻境再舒服,也是假的。現實才是基礎。」
「人要是沉進來不出去,外面的肉身會一點一點衰竭,跟摩羅用石蓮抽取那些難民沒有分別。"
"我明白了。"
與此同時。
李二牛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大雄寶殿裡的血泊和柴刀,此刻卻發現自己躺在一間乾淨的僧房中。
窗外有鳥叫。
李二牛坐起來,左看右看,搞不明白自己怎麼到了這個地方。
門外傳來腳步聲,幾個同樣一臉茫然的雜役僧互相扶著從隔壁房間走出來。
一道聲音從蒼穹落下,他們認得這個聲音。
是上師。
"這裡是你們的精神世界,也是重建後的憫生寺。"
"跟之前那座寺不一樣,這裡沒有掌事僧打你們板子,沒有人罰你們挑水到半夜。"
"你們往後可以在這讀書,學習,練武,放鬆,娛樂,跟家人見面。"
"不用再從早到晚當牲口。"
這些雜役僧都不敢置信。
"不過有規矩!"
上師的聲音繼續響起。
"每天進來不能超過三個時辰,到了時候腦袋會疼,那是提醒你該出去了。"
"四個時辰一到,不管你正在做什麼,都會被直接踢出去。"
「現實是根本!」
李二牛認真聽完上師的話語,站起身,推開僧房的門。
門外是一條寬敞的石板路,遠處隱約能看到一座書樓的飛檐。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還有兩個老人朝著他招手,一如倒斃在白石觀音前的無異。
李二牛的鼻子一酸,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邁步走了出去。
陸恆收回視線,抬頭看向這片用眾生願力鑄造的天空。
眾生願,願給眾生。
陸恆給這個地方起了個名字。
他化自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