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你大哥陸大郎去哪了。」
「好些天都沒看到他,不會是被人抓去服徭役了吧?」
「唉,村中好不容易來個漢子!」
林燼棠走在村里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手臂被路旁一位年輕的寡婦拉住了。
這些日子,這樣的問話她聽了不下十遍。
她停下腳步,看著婦人那張關切中帶著幾分期盼的臉,心裡沒來由地生出一陣煩悶。
「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去山中採藥,被什麼狐媚子勾走了吧。」
她隨口應付著。
「狐媚子可真害人!」
婦人當了真,臉上露出幾分驚懼,壓低聲音說。
「之前還有人傳,山里發現了被狐媚子吸乾精氣的屍首呢。」
「可惜了,可惜了。」
她嘆了口氣,鬆開了林燼棠的手臂,轉身回了自家院子。
林燼棠繼續往前走。
這些時日,她一邊修習司天之道,一邊觀星望氣,為村人報知晴雨。
她還順帶教授村民們曆法時節,讓他們知道何時播種,何時收割。
而林霜葦這段時間不是在採藥就是在治病。
村里人對她和妹妹愈發敬重。
日子還算平靜充實。
但始終不夠明媚了。
她沿著村道,走回自己那座帶籬笆的小院。
離得老遠,就看到院門外,一個身影正貓著腰,鬼鬼祟祟地貼著籬笆,朝裡頭張望。
是霜葦。
林燼棠也升起了警惕之心,放輕了腳步走過去。
林霜葦聽到身後的動靜,機警地回頭,一見是姐姐,連忙豎起食指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林燼棠來到她身邊,也跟著蹲下,壓低了聲音。
「怎麼了?」
「姐,家中進人了。」
林霜葦神情緊張,氣息都有些不穩。
「我剛回到院子,就聽到裡面傳來聲響。」
林燼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是官府捉拿她們的人找來了?
還是進了賊?
這村子窮得叮噹響,哪家有東西能讓賊惦記。
可若是官府的人,那便糟了!
吱呀,吱呀~
就在這時,院子裡再次傳出了聲音。
是井邊那架老舊的轆轤轉動時發出的聲響,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有節奏。
像是在打水。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這也不像是官府或者賊人啊。
這兩種人,哪有進屋還慢悠悠打水的。
林燼棠定了定神,對著妹妹打了個手勢,讓她待在原地別動。
她自己則躡手躡腳地挪到院門邊,從兩扇木門之間的縫隙里,屏住呼吸,往裡面瞄去。
院子中央,井台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他背對著她們,一頭利落的短髮。
身上穿著一套樣式簡潔的衣褲。
腳下那雙鞋也古怪得很,不像靴,也不像履。
他正不緊不慢地搖著轆轤,將一桶水從井裡提上來,動作熟練。
那男子跟周圍這方簡陋的農家小院,跟這個時代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林燼棠和林霜葦都愣住了。
她們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那人還在那裡。
不是幻覺。
哐當。
院門被一把用力推開,撞在旁邊的土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井邊的男人聞聲轉過身來。
就是那張臉。
是她們在夢裡見過無數次,一直思念著的臉。
姐妹倆什麼也顧不上了,飛快地跑過院子,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笑意。
她們一直記得域神的話,要偽裝自己。
這些天,她們往臉上,頭髮上,身上都抹了泥巴和污漬,把自己弄得又髒又丑,像村里最不起眼的兩個野丫頭。
可當她們跑到他面前時,卻又猛地止住了腳步。
她們低頭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衣衫和一雙沾滿泥土的手,不敢再上前。
怕身上的污穢,沾染了他乾淨的衣服。
那男子看著她們停在幾步開外,看著她們那副想靠近又不敢的侷促模樣,臉上露出笑容。
他大步上前,伸出雙臂,一把就將姐妹倆攬進了懷裡。
手臂環住她們纖細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將二人整個半抱了起來,離了地面。
林燼棠和林霜葦不由得驚呼出聲。
身體懸空帶來的失重感,混雜著他身上熟悉又安心的氣息,衝散了心中最後一丁點的隔閡與不安。
他還是他,一點沒變。
「域神……門還開著呢……」。
林燼棠的臉頰泛起紅暈,埋在他的肩頭,小聲提醒。
「放我下去……先關門……」。
陸恆笑著放開了她們,雙腳重新踩在土地上,姐妹倆還有些站不穩,互相攙扶了一下。
林霜葦反應最快,她立刻轉身跑到院門口,探出頭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到這邊,才迅速將院門關緊,插上了門栓。
做完這一切,她又一路小跑著,回到了陸恆身邊。
陸恆再次張開手臂,一手摟住一個,將自己的兩隻醜小鴨擁在懷裡。
「肘,我們進屋說。」
姐妹倆被他半推半抱著,走進了那間她們住了許久的茅草屋。
屋子正中的空地上,靜靜地停放著一口黑色的棺材。
升降黑棺。
陸恆鬆開她們,走到黑棺旁,伸手在棺蓋上輕輕拍了拍。
「我那邊的事情暫時處理完了,空出了一點時間。」
「通過它,我已經打開了一條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
他看向姐妹倆,目光認真。
「這條通道可以維持三天!」
「在這三天裡,你們可以隨時通過這口棺材,去到我的世界,也可以隨時回來。」
去到……他的世界?
林燼棠和林霜葦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們曾經無數次想像過,域神所在的世界,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那……三天之後呢?」
林燼棠先一步從震驚中回過神,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三天之後,通道會關閉。」
陸恆回答,「再次開啟,需要一些資源。」
「我的世界,和你們的世界,時間流速並不完全一樣,但大體相差不大。」
他看著她們眼中那既期盼又有些不安的神色,補充了一句。
「不用擔心,以後這樣的機會,會越來越多。」
「你們可以在我的世界生活,學習。也可以隨時回到這裡,繼續你們的修行。」
遠在巫山秘境的巫真,突然驚醒,她手中的僅剩的幾絲巫族香火,代表著林燼棠和林霜葦的那支,發出了曜日之光!
無盡的可能從她的手中開始生發!
困鎖著巫族的牢籠,出現了裂痕。
她彷佛看到那頭天魔,遠遠對她微笑。
「難,而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