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陸恆調得恰到好處的水流,帶著熱氣,落在二人的額角,又順著臉頰漫過下頜。
原本板結在髮絲間的草屑與泥塊,在熱汽催逼下漸漸軟化,被水柱衝散成細碎的渣滓。
兩個小妮子身上積攢的土腥氣被沖淡。
水流打在貼身的麻布上,發出撲簌簌的輕響。
粗硬的織線吃飽了水分,沉甸甸地往下墜,凸顯出林燼棠傲人的身線。
漢世山野間的村落里,多是用陶盆舀了深井涼水擦拭身子,何曾見過這般連綿不絕的溫水。
兩個小妮子迎著這股細密的水流,眼睫上掛滿了珠子,只得半闔著眼眸,胸口起伏。
林霜葦抬起手抹了一把貼在臉側的濕發,任憑水珠從鼻尖滴落。
她怎麼也沒料到,所謂的現世修行,開端竟然是站在這一方狹窄發白的屋子裡洗沐!
灰黃的泥水順著濕透的衣角淌下來,在素白的地磚上劃出幾道分明的印子。
繞過她們白皙的足弓,圓潤的腳趾,匯聚在銀色的地漏旁。
陸恆跨過積水,從她們身側繞到後面,伸手把花灑的角度往上撥了撥,讓水幕兜頭罩下。
「別讓村子那環境把你們養糙了......」
陸恆嘴裡念叨著,順手把掛在牆上的大浴巾扯得平整了些。
林霜葦縮著脖子,腳掌踩在濕漉漉的地磚上,腳趾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水珠順著她光潔的下巴掉進衣領里。
「我們不怕吃苦。」
細弱的聲音被嘩嘩的沖水聲壓過去大半。
「吃苦不是目的,不要搞錯了!」
陸恆將噴頭按低,對著林霜葦的小腦瓜頂晃了兩圈。
水流嘩啦啦漫過她的頭皮,把翹起的碎發全部壓平。
「誰不想過得更好呢?要是一直宣揚吃苦,那就是有人替你們把福享了......」
域神又在說些她們聽不懂的話了。
林燼棠聽著水聲敲打瓷磚的脆響,手中摸到了腰間的麻繩結扣,指節扣住繩頭用力一扯。
早在南疆禁地里以命相托時,她就明晰了域神的秉性。
濕沉的麻衣順著肩頭滑落下去,堆疊在腳邊,砸出小片渾濁的污水。
一如當初在禁地中的初見。
她彎下腰,提起那件穿了許久的破舊外裳,依著陸恆剛才的指引,丟進角落那個灰色的塑料筐里。
枝頭新荔。
外面粗糙的果皮脫落,裡面嫩得有些透明的果肉便顯露出來。
頭髮被林燼棠挽到肩頸的一側,有些赧然地看向域神。
他大概會喜歡的吧?
她修煉巫族正法已經有段時日,吸納天地元素蘊養自身,皮膚更為細膩緊緻。
肩窩與背脊處泛著玉石般的潤澤,線條勻稱而飽滿,早先因饑饉顯露出的肋骨已被豐盈的氣血遮掩。
超凡確乎養人,更何況身聚了大漢氣運,又獲得了巫脈真傳。
林霜葦見阿姐褪去衣衫,也低著頭解開了自己的布帶。
沒了布料的拉扯,熱水撲在皮膚上,周身的毛孔都在順暢吐息,更為舒服的感受傳來。
「等一下,我先給你們洗洗頭髮。」
陸恆也沒想到,這兩個小妮子的殺傷力竟然這麼大。
關小了水閥,轉身踢踏著拖鞋走出浴室,沒多會兒便拎著兩個矮小的木質圓凳折返回來。
他將凳子並在蓮蓬頭下方,用手掌拍了拍,示意她們坐下。
兩個小妮子並排坐在低矮的凳子上,端端正正的。
依舊帶著大漢宗廟裡學來的端方儀態。
域神給她們洗頭髮?!
陸恆按開洗髮水的壓泵,掌心裡落了兩團。
一股混雜著花果與薄荷的清香在浴室里化開,蓋過了方才殘留的泥土腥氣。
他兩手搓了搓,將乳液抹上林霜葦那頭烏黑的長髮。
林霜葦身子晃了晃,頭皮上傳來的觸感讓她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兩手放在自己身前。
手指穿插在髮絲間,輕輕揉按。
原本糾結在一起的髮絲在滑膩的泡沫中被逐一理順。
綿密的白色泡沫順著發梢堆積起來,堆在林霜葦小巧的耳廓上方,又順著頸後滾落。
林燼棠坐在一旁偏過頭看著,水霧氤氳中,陸恆正低頭專注地搓揉著妹妹頭上的髮絲。
不多時,帶著泡沫的大手也落在了林燼棠的頭頂。
林燼棠閉上眼,靠在陸恆的手臂旁,耳畔只剩下泡沫生滅時發出的細微嗶啵聲。
外面偶爾傳來一兩聲古怪的鳴笛,有些遙遠。
水霧在天花板上凝成透明的水滴,啪嗒一聲砸在腳背上,帶來短暫的清涼。
沒有追兵的馬蹄聲,沒有巫蠱之禍的血雨腥風,也沒有南疆村寨里時時刻刻都要注意的戒備。
漂泊無依的兩個孤魂,在這間狹小溫熱的屋子裡,嗅著陌生的香氣,放任神魂沉溺下去。
洗沐完畢,兩個穿著陸恆男士襯衫的小妮子便絞著手指從浴室走出。
好消息,襯衫寬大,衣擺很長,足以覆蓋到她們大腿上方。
壞消息,她們就只有一件襯衫!
白得耀眼的長腿,就展露在襯衫衣擺之下。
比在禁地中割衣裙還要往上!
這現世修行也太衝擊她們三觀了。
這種衣服,這種裝扮,置禮法於何地?!
窗戶已經提前拉上厚實的遮光窗簾,外面的光亮都被遮蔽。
「又沒有外人。」
陸恆拉著她們坐到柔軟的沙發上,姐妹倆的身子一下子陷了進去,又被一股柔軟的力道托住。
從未有過的舒適感。
三個人陷在沙發內,暫且憩息。
陸恆隨手摸過茶几上的遙控器,按下了紅色的開關鍵。
掛在正前方灰白牆壁上的黑色方塊忽然亮起,五彩斑斕的畫面伴隨著人聲涌了出來。
林燼棠與林霜葦嚇得身子往後一縮,下意識將腿都伸到了陸恆懷裡,想讓他幫忙擋住。
「電視機,死東西來的,不是真人!」
陸恆攬著兩人的肩頭拍了拍,示意她們不必緊張。
「那是顯影的法器?」
林燼棠壓低嗓音,目光看向屏幕上那些晃動的人影上。
「差不多。」
屏幕左上角掛著台標,下方滾動著一行黑色加粗字幕。
「……現在插播一條特別通報。」
畫質從演播室切到了外景。
站在鏡頭前的女記者穿著厚實的防風衣,手拿話筒。
她身後的背景是一整排灰綠色鐵皮圍擋。
圍擋上方拉著密密麻麻的鐵絲網,隔著幾米便能看到一塊黃底黑字的警示標牌。
「觀眾朋友們,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凌江市北郊的棲鳳山地質監測帶。」
「上周起,該區域出現未知頻次的低頻地脈震顫,並伴隨局部氣壓異常及未明原因的電磁干擾。」
「專家初步分析,可能與該區域地下存在特殊的能量場波動有關......」
能量場波動?
林燼棠與林霜葦聽得一知半解。
但陸恆卻眯起了眼。
記者繼續說道,「提醒廣大民眾,請勿靠近封鎖區域。不要聽信、傳播網絡上的不實信息,一切以官方發布為準。」
「同時,市府也呼籲,若市民在日常生活中發現類似的異常現象!可第一時間撥打市民熱線「995995」進行報備,相關部門將有專人進行核實與處理。」
「官方強調,這些現象大多屬於可控的自然波動,市民無需過分恐慌,保持正常生活秩序即可。」
「對於主動上報並經核實的線索,將給予上報人一定獎勵……」
對外宣傳的話術開始改變了。
早先在南華西郊,對外的說辭還是塌陷搶險,連新聞都見不到半個鏡頭,全網封鎖。
而現在,宣傳口已經主動拉出記者,開始引導民眾。
陸恆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周晟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
「上師!」
「官方的口徑怎麼變了?」
陸恆詢問。
「壓不住了。」
周晟帶著無奈。
「我們在憫生寺的時候,全球範圍內,類似的事件爆發了數百起。」
「白頭鷹那邊更嚴重,很多地方都被劃為了軍事禁區。」
「我們這邊還算好的,慢慢放開一些口子,讓民眾有個接受的過程。往常也是這麼做的。」
「民俗科和傳統公門也在聯合討論,制定相關制度和條例了。」
周晟從憫生寺出來,就沒睡過覺......
陸恆聽完沉思,看來,徵召模式的開啟,不是偶然。
「加快南華民俗科的超凡隊伍建設。」
「那些魚也不用考慮什麼人權了,儘量拷問出境外情報,再轉化為名額吧。」
「是!上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