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亞次大陸北部,恆河上游的瑞詩凱詩河谷。
喜馬拉雅山脈南麓吹來的風掠過湍急的河面,撞在半山腰一座由紅砂岩鑿刻而成的神廟外牆上。
風裡裹著河谷特有的水汽與高山雪線的寒意,穿過石柱間的廊道。
這座不對外開放的廟宇,卻是古爾岡與新德里那些權貴家族在超凡時代真正的權力中樞。
他們自稱為吠陀樞密院。
吠陀在梵語中意為知識與啟示,也代表著梵教最根本的經典總集。
基礎是由梨俱,娑摩,夜柔,阿闥婆四部本集構成,記錄著南亞次地區先民對宇宙規律的認知與祭祀神明的儀軌。
將這些經典冠於機構之名,足見這群權貴將自身視為人間神明代理人的野心。
「阿南婭死了。」
一名身著暗紅色長袍的苦行僧跪在地上,手裡捧著一盞已經徹底熄滅的酥油燈,燈芯處斷裂成兩截。
乾涸的燈油凝結在黃銅燈盞底部,殘留著一股業力。
身穿素白亞麻長袍的年輕男子站在寺廟露台前,左肩斜披著一條由三股棉線編織而成的「聖線」。
那是最高種姓婆羅門在經過成年禮後才有資格佩戴的標誌。
而在南亞次大陸傳承數千年的種姓秩序里。
婆羅門,剎帝利與吠舍這三個高種姓階層被合稱為再生族。
他們認為第一次生命源於母體分娩,第二次生命則始於佩戴聖線的入門儀軌。
唯有完成這一儀軌,才被認可擁有研習吠陀經文,溝通天地神明的資格。
即為「再生」。
至於底層的首陀羅與不可接觸者,則被歸為一生族,生來便被剝奪了接觸神聖知識的權利,世代只能作為供養高種姓的勞力與塵泥。
年輕男子名叫維克拉姆,有著高種姓血統特有的立體眼窩與高挺鼻樑,皮膚呈淺蜜色。
一頭烏黑微卷的短髮,眉心點著硃砂豎痕,那雙眼眸透出居高臨下的漠然。
吠陀樞密院劃分為四大傳承流派,分別是執掌創生與咒音的梵天四面,追求秩序與護持的毗濕奴十化身,崇尚毀滅與苦行的濕婆三眼,以及最為詭譎嗜殺的性力派。
當諸天遊戲正式接入現實世界之後,這些傳承了數千年的教派修士在冥想與祭祀中,捕捉到了高維層面的神祇迴響!
原本只存在於吠陀經文裡的超凡知識開始轉化為真實不虛的面板技能與命途特性。
維克拉姆主修的是毗濕奴派的秩序法門,而阿南婭主修性力派中迦梨女神的業火殺伐。
她修成的四臂法相與業力毒火一旦展開,尋常的初階玩家根本近不了身,怎麼會悄無聲息地折在南華那種二線城市裡?
「魂燈是什麼時候滅的?」
維克拉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盞銅燈。
「就在剛才,連帶著跟隨她一併前往東方的薩蒂也沒了。」
苦行僧把頭埋得更低,額頭貼在粗糙的紅砂岩地面上。
阿南婭是班加羅爾一個剎帝利家族的女兒,也是維克拉姆手底下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在出發前往華國之前,阿南婭還跪在這片露台上,虔誠地親吻過他的腳背,祈求婆羅門主人的賜福。
兩年前吠陀樞密院便借著兩國高校文化交流的名義,將阿南婭送入華國南部的高校留學。
表面上是為了促進民間的學術往來,實則是將她作為一顆暗棋放在東方腹地。
平時負責搜集華國境內的超凡復甦動向與官方民俗科的人員配置,關鍵時刻則直接配合盟友展開跨境獵殺。
自從全球超凡復甦的苗頭顯現以來,白頭鷹財閥便與南亞次大陸達成了深度的超凡戰略同盟。
伊甸園向吠陀樞密院開放了巴別塔暗網的高級權限與部分超凡技術。
而吠陀樞密院則利用地緣優勢,對東方大國進行長期的滲透與牽制。
就在昨天,白頭鷹那邊的秘密組織伊甸園通過暗網發來最高級別的協查懸賞,要求動用潛伏在南華市周邊的力量攔截目標。
維克拉姆為了向大洋彼岸展示價值,這才下令讓阿南婭就近接取任務。
「接任務的可不止她和薩蒂兩個人,伊甸園那邊還派出了狼人森納帶隊,整整十名玩家,在南華市外圍的高速公路上設伏,結果連半點水花都沒濺起來就全軍覆沒了。」
苦行僧跪伏在原地接著匯報。
「伊甸園那邊怎麼說,伊莫那個傲慢的白人雜種有沒有給出解釋?」
「伊莫的私人加密頻道已經關閉了十幾個小時。」
「據我們在嘉州的眼線傳回來的消息,他苦心經營了數年的聖橡投資網絡在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
「不僅折損了包括森納在內的十二名玩家,連他本人都疑似在跨洋電話里遭到了某種未知的精神污染,把酒店套房裡的東西全砸了。」
苦行僧回答完畢,偷眼觀察著這位年輕主祭的臉色。
「精神污染?隔著大洋的加密衛星電話進行精神污染?」
維克拉姆眼眸里收起了輕蔑,轉身走到神廟內殿的巨大神龕前。
內殿裡光線幽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奇楠沉香與屍油混合的氣息。
神龕上方供奉著一尊高達三米的四面梵天金像。
金像底座周圍環繞著一圈燃燒的恆河聖火,火苗呈現出詭異的蒼白色,是超凡靈質與信徒願力混合燃燒後的景象。
自從諸天遊戲降臨,吠陀樞密院長老們便利用次大陸龐大的人口基數與根深蒂固的種姓制度。
將底層的首陀羅與不可接觸者化作了資糧,通過祭祀儀軌向未知的諸天維度獻祭,換取神明垂青。
那些在恆河岸邊日夜誦經的底層信徒不會知道,他們叩拜祈禱時生發的每一縷虔誠願力,都順著神廟地底的脈絡匯入了這尊金像之中,成為高種姓修士攀登超凡階梯的柴薪。
已有之事後必再有,世間憫生寺亦不止一處。
維克拉姆站在神像前,雙手貼在胸口,口中吟誦起梵音,眉心的紅珊瑚豎痕隨著咒音泛起一層紅光。
擊敗阿南婭的人必然被她身上的業力,業火所纏。
只要順著那油燈那縷殘存的業火追溯過去,藉由四面梵天金像的願力加持,就能窺見殺死阿南婭的真兇。
神像底座的蒼白火焰拔高三尺,火光中隱約映照出一幕模糊破碎的畫面。
畫面里沒有預想中鎮異司大軍圍剿,只有一條空曠的高速公路,漫天跳躍的刺目雷光,以及一口吞吐黑氣的古怪銅鐘。
而在那口銅鐘下方,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年輕男子正挽著一張弓,阿南婭雙腿跪倒在那個東方男子面前。
維克拉姆想要看清那個東方男子的樣貌,再次催動體內的靈質注入雙目。
緊接著他看到了那東方男子背後的一輪黑色大日!
深沉黑暗的苦海,洶湧的業火朝著他漫涌奔襲而來。
那座翻湧著無數冤魂與惡念的黑色苦海,體量比阿南婭修習的迦梨業力龐大了不知多少倍。
維克拉姆趕緊切斷了術法,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往後退了半步才站穩腳跟。
一縷殷紅的鮮血順著他的鼻孔流了下來。
苦行僧臉色大變,連滾帶爬地衝上前想要攙扶,卻在距離維克拉姆還有三步遠的地方止住腳步,不敢用自己低賤的軀體觸碰婆羅門的衣角。
維克拉姆抬手抹掉鼻血,看著掌心那攤刺目的血跡,眼底翻湧著驚駭和羞辱。
「掌控業力?」
一個東方玩家,怎麼會擁有比性力派還要暴虐純粹的業力權柄?
維克拉姆用亞麻袍袖擦淨手掌,轉身望向東方層巒疊嶂的雪山。
大洋彼岸的盟友靠不住,東方的鄰居又藏龍臥虎,在這場席捲全球的超凡博弈里,吠陀樞密院想要真正站穩腳跟,就必須親手撕下對手身上的一塊肉來。
「通知下面那些達到五級的苦行者,有能力者,選擇強攻方向,準備迎接第一輪徵召,衝擊更高評分!」
同一時刻,南華市商業綜合體地下一層。
陸恆此時正挽著兩個小妮子走著,他腦後的氛圍燈,突然閃了一下。
周圍的行人只覺得商場裡的燈光暗了一剎那,便又恢復了原狀。
兩個小妮子疑惑地看了看他,「怎麼了?」
陸恆揉了揉鼻子,打了個噴嚏,「大概有人在想我吧。」
兩個小妮子也吃飽了,陸恆便帶著她們拐進了一處服裝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