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牽著手走上人文樓三樓，順著走廊來到歷史系專業課的階梯教室門外。
還沒跨進教室，元氣滿滿的聲音便在走廊里響了起來。
「早上好！大家早上好！」
正在教室里低頭刷手機或者趴在桌上補覺的同學們聽到這聲熟悉的招呼，紛紛抬起頭往門口看去。
清晨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剛好籠罩在教室門口。
那位從青春漫畫裡走出來的明媚女主角再次出現在光影里。
只不過今天這幅畫面里多了一處讓人眼珠子都要掉下來的細節。
班長大人的右手，此刻正與另一個男生十指相扣，緊緊牽在一起。
前排原本還在嚼著肉包子的男生忘記了吞咽，靠窗幾個湊在一起聊八卦的女生也停下了話頭。
數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兩隻交握的手掌上，又順著手臂往上挪，落在了陸恆那張雲淡風輕且帶著點欠揍的臉上。
班長她，這是談戀愛了？
對象還是班裡那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三天兩頭曠課泡在舊書店裡的陸恆？
雖說前陣子兩人在班裡互動時就有那麼點苗頭，可誰也沒料到進展會這麼快。
如今這手牽著手的架勢，無疑是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直接官宣。
一個女生既然願意在同學和朋友面前跟一個男生做出親昵的舉動，那說明這事基本已經成了。
教室里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幾個平時暗戀寧凝的男生更是覺得手裡的早飯都不香了，胸口堵得慌。
迎著滿教室的複雜目光，陸恆面色不變地牽著寧凝走上階梯過道，一路來到倒數第二排那個他平時最常坐的角落位置。
寧凝耳根帶著點淺淺的紅暈，卻沒有鬆開手，順從地鑽進座位里，挨著窗戶坐了下來，把靠外側過道的位置留給了他。
兩人剛把帆布包和斜挎包塞進桌肚。
杜致遠就夾著課本和保溫杯，黑著一張臉邁步走進了教室。
杜化石一跨上講台，視線便越過前排黑壓壓的人頭，落在了倒數第二排的角落裡。
終於看到了陸恆的身影！
杜致遠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你踏馬的，我女兒失蹤你也失蹤了。
我女兒回來你就回來了。
你有什麼頭緒嗎？
昨晚他拿著銅頭皮帶在客廳里抽了杜明笙半宿，那死丫頭嘴硬得跟蚌殼一樣。
翻來覆去就是一句去山裡採風找靈感了，打死都不肯吐露半個字。
要不是輔導員沈令兮昨天打電話過來核實陸恆的缺勤情況，他都不知道這臭小子跟自家閨女是同一天人間蒸發的！
再這麼放任你們兩個混帳東西胡鬧下去。
我是不是再過不久就能直接升級當外公，在家裡抱上外孫和外孫女了？！
杜致遠越想越氣。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家那個從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女。
居然會被陸恆這麼個平時看著挺穩重的學生收拾得服服帖帖。
老教授強壓著心頭騰起的三丈火氣，定睛往角落裡再仔細一瞧。
不對勁！
怎麼坐在陸恆里側的，是系裡那個一向乖巧懂事的班長寧凝？
而且看這兩人胳膊挨著胳膊的親密坐姿，分明就是走得近過頭了？！
合著你小子拐帶了老夫的寶貝閨女還不算完，轉頭在系裡還勾搭上了人家的好姑娘！
擱這兒玩腳踏兩條船的把戲呢？！
杜致遠再也繃不住為人師表的涵養，手裡的不鏽鋼保溫杯重重往講台桌上一頓，震得木桌上的粉筆盒都跳了一下。
「陸恆！」
一聲厲喝在階梯教室里迴蕩開來，全班同學的視線再一次齊刷刷地往後排匯聚過去。
幾個男生更是暗暗挺直了腰板，眼巴巴地等著看這位剛抱得美人歸的人生贏家當眾吃癟。
誰都知道杜老頭在考勤和學風上最是古板嚴苛。
連續曠課好幾天，哪怕陸恆平時再受器重，今天這頓掛落也是跑不了的。
角落裡的寧凝被這聲怒喝嚇得縮了縮肩膀，放在桌下的小手緊張地拽住了陸恆的衣角，盤算著要不要站起來替他分擔火力。
陸恆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稍安勿躁，不慌不忙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且慢！你先聽我狡辯！」
「我有免死金牌！」
話音落定，陸恆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調出一份由沈令兮發過來的電子紅頭文件。
邁步走出座位，順著階梯過道一路小跑著遞到了講台桌前。
杜致遠狐疑地瞪了他一眼，還是低下頭湊到手機屏幕跟前，順著上面的文字逐行往下看。
屏幕頂端是一行加粗的紅頭標題。
寫著《關於成立先秦與兩漢民間信仰及出土文獻專項整理課題組的通知》。
落款處不僅蓋著南華大學人文社科處的公章，旁邊還並排拓著一枚民俗文化調查科的鮮紅印鑑。
文件正文裡寫得明明白白，為了搶救性挖掘與整理西郊白石山一帶最新出土的古代宗教碑刻與地方志殘卷，特批抽調南華大學歷史系優秀本科生陸恆，作為第一批核心助理研究員加入省級保密課題組。
在課題攻堅期間，相關學生需全天候配合民俗科專家進行封閉式文獻破譯，一切日常課程考勤均按公派學術調研予以豁免。
這份名頭大得能嚇死人的省級保密課題文件，自然是沈老師為了保住自己的教資，屈服於自己學生的淫威之下，動用民俗科力量交上來的答卷。
不僅把前幾天的曠課記錄抹得乾乾淨淨，順帶還把往後隨時可能出現的請假缺勤也給提前辦好了長期通行證。
杜致遠盯著那個帶獨立加密編號的民俗科紅章看了半分鐘，臉上的表情在懷疑與困惑之間來回變換。
他在歷史系任教幾十年，跟省里的考古所還有民俗部門打過不少交道，一眼就能認出這枚電子簽章的防偽水印做不得假。
陸恆對於民俗與歷史的學識積累他是知道的。
平日裡那些冷門的先秦方術與兩漢巫祝典籍，這小子隨口就能背出大段原文，並給出獨到見解。
難道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學生，連省里的專家組都特意點名要借調他過去打下手？
可要是陸恆這幾天真在西郊的保密課題組裡關著破譯文獻，那自家那個死丫頭又是去哪鬼混去了？
就在老教授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的時候，揣在褲兜里的手機，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
杜致遠皺著眉頭掏出手機，點開V信界面。
置頂的「不孝女」頭像正瘋狂閃爍。
一連串發過來好幾張高清照片。
杜致遠點開圖片。
屏幕上是一份裝幀考究的燙金聘書。
封皮上印著《非物質文化遺產傳統禮樂與古譜復原專項人才扶持計劃》。
落款處同樣蓋著省文化廳與民俗文化調查科的聯合公章。
再往後劃拉兩下，第二張照片裡是音樂學院院長正滿臉笑容地握著杜明笙的手，在行政樓的會議室里合影留念。
背景橫幅上寫著「熱烈祝賀我院杜明笙同學入選省級特批青年古樂傳承人項目」。
緊接著跳出來的最後一張照片，是杜明笙在音樂學院排練廳里的自拍。
照片裡的少女懷抱一把琵琶，下巴高高揚起，鼻孔朝天，正一臉臭屁地斜著眼角看鏡頭。
底下還附帶了一條剛發過來的語音條。
杜致遠手指一抖，不小心點到了外放按鈕，杜明笙囂張的聲音當即響了起來。
「Oi！老登！你女兒得到賞識了！」
「這幾天我可是被省里的非遺專家拉去封閉式集訓古譜了，保密條例懂不懂？"
他抬起頭看看陸恆手機上的文獻整理課題組，又低頭看看自家閨女發過來的古譜復原扶持計劃。
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專業。
偏偏在同一個時間段，被同一個民俗文化調查科給特批抽調去搞什麼封閉式研究？
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陸恆卻是一臉坦蕩，順手收回自己的手機揣回兜里，還體貼地幫老教授把滾落到桌沿邊的保溫杯蓋子擰緊了些。
「老師，省里這次對西郊出土的那批兩漢禮樂與民俗文獻非常重視，不僅抽調了我們歷史系去認字，聽說還找了音樂系的高材生去復原當年的祭祀樂譜。」
「學妹她在民樂上的造詣整個南華大學都是出了名的，能被專家組看中也是虎父無犬女嘛。」
文件是真的，公章是真的，連音樂學院院長都親自出面背書了，他還能說啥？
杜致遠哼了一聲，揮了揮手把陸恆趕回座位上去。
全班同學見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風暴就這麼雷聲大雨點小地揭了過去。
紛紛低下頭翻開課本，心裡對陸恆的背景又多了幾分揣測。
陸恆慢悠悠地走回倒數第二排坐下，桌肚底下，寧凝伸手過來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用口型誇了一句厲害。
他拿過筆記本，寫下一段話，「我這有個課題小組，你要不要一起進來？」
「小組名字叫，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