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灌進耳朵里,呼呼的。
草葉在她身側飛快後退,光線在葉片縫隙之間明暗交替,露珠砸在她的頭上,像下了一場大雨,她的整個身體都被淋濕了。
辛夷在半空中鬆開手,身體順勢往下一墜,落在一片寬大的葉子上,葉子被她的重量壓彎了一瞬又彈了起來,把她往前方又送了一截。
身後的蟾蜍撲了個空,腦袋扎進她剛才站過的泥土裡,拔出來的時候糊了滿臉泥。它甩了甩頭,兩條後腿再次弓起,又追了上來。
辛夷落在一片低矮的野花叢中。那些花比她的頭還高,淺黃色的花瓣邊緣捲曲著,花蕊里的花粉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金粉。
她踩著花瓣的邊緣往上爬了兩步。
蟾蜍追到花叢邊緣,巨大的腦袋探過來,凸出的圓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一個吐舌就把一大片花的根莖掃斷,辛夷狠狠摔在地上。
她麻溜的一骨碌翻起來,在花海中不斷穿梭。
花莖比她還粗,根根立著像密林里的樹幹,頭頂的花瓣交錯搭成層層疊疊的彩色屋頂。
她矮著身子在花莖之間穿行,手扶著粗壯的莖稈借力往前竄,靴底踩過濕泥和碎花瓣,腳步聲被密集的花葉吞掉了大半。
身後的蟾蜍逐漸在花海中迷失方向。
辛夷不敢掉以輕心,在其他動物眼裡,她現在就是只小螞蟻,吹口氣就飛沒了。
再次扒開一朵花,辛夷緊急剎車。
一朵比周圍花都大的野花樹立在她的面前,花瓣是深紅色的,邊緣捲曲,花蕊中央坐著一個小姑娘。
辛夷愣住了。
和她現在的身高差不多高,穿著一件淺綠色、用樹葉縫起來的小裙子,頭髮是淺金色的,編成兩根細辮子垂在肩頭。
手裡捧著一小片花瓣,正在喝水,看見辛夷從草葉後面鑽出來,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緩慢地沖辛夷比了個「hello」的手勢。
身後的大蟾蜍的「咕咕聲」由遠及近,辛夷轉變方向,想要把它引走。沒想到花苞里的小姑娘掀起裙子跳了下來,拉著辛夷的手往前跑。
她沒有穿鞋,拉著辛夷赤足踩過苔蘚覆蓋的樹根,柔軟的青苔在她腳下凹陷又彈起,整個森林在為她鋪路。
低垂的藤蔓在她接近的前一秒自動分開,枝頭的花苞在她掠過時驟然綻放,灑下一路淡金色的花粉。
她拉著辛夷跑過花海,穿過藤蔓。
前方是一道斷崖。
她拉著辛夷沒有減速,勇敢的踏出最後一步,凌空躍起——
一隻蜂鳥從林冠中俯衝而下,精準地接住了她們。兩人翻身坐上鳥背,鳥羽在夕陽下泛起彩虹般的光澤。
蜂鳥展翅拉升,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吹得她散開的頭髮向後揚去。
地面在迅速變遠,花海先是變成一片彩色絨毯,然後收窄成一條橫貫山谷的色帶,遠處的河流像一道亮閃閃的裂縫嵌在深綠色的地面上。
整個森林在腳下鋪展開來,比她在地圖上見過的任何圖景都要遼闊。
夕陽在她們側前方沉落,雲層被燒成薄薄的金色細絲,橫貫整片天空。
蜂鳥的翅膀在夕陽里張開,羽毛邊緣透出彩虹色的光,每一次扇動都帶著細微的嗡鳴聲。
拇指姑娘坐在辛夷前面,淺金色的髮辮被風吹散了,兩朵藍色小花開在她肩頭。
她伸手指了指前方,蜂鳥在一棵巨大的老橡樹前收攏翅膀,輕輕落在樹冠中層一根粗壯的枝幹上。
枝幹分叉的地方嵌著一扇巴掌大的圓木門,門框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門頂上還懸著一片枯葉做成的門檐,像是被誰精心修整過。
拇指姑娘跳下來,伸手推開木門,門軸發出細小的吱呀聲。她回頭看了辛夷一眼,示意她進來。
辛夷彎腰鑽進樹洞。
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洞裡的一切都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牆角擺著一張用橡果殼剖半做成的矮床,裡面鋪著曬乾的苔蘚和幾片柔軟的絨毛;床邊有一張小圓桌,桌面是一片打磨過的薄木片,桌腿用細樹枝綁紮而成,還刻著幾道裝飾紋路;桌上放著一隻核桃殼做的小碗,碗沿缺了一小塊,但擦得乾乾淨淨。
另一邊靠牆的地方立著一個用草莖編成的柜子,櫃門半掩著,露出裡面幾顆碼放整齊的乾果和一小罐琥珀色的東西。
整個樹洞瀰漫著乾燥的草木香氣和一點點淡淡的果甜味,像是住在這裡的人把秋天和陽光一起存了起來。
小女孩走到床邊坐下,兩條小腿懸在床沿晃了晃,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辛夷也坐。
辛夷輕輕在床邊坐下來,床鋪比她想像的軟。
「你好,我是拇指姑娘。」
「你好,我是辛夷。」
拇指姑娘晃悠著小短腿,側身打量著她,辛夷突然有些緊張,摳了摳褲縫,胡亂找個話題,「你是這個房子的主人嗎?」
「哦不是,這是小松鼠的,它冬天才回來,在它回來之前,由我住在這裡。」
拇指姑娘跳下床,非常自然的從柜子里掏出一顆比她腦袋還大的松子遞給辛夷,「給,吃!」
「我們這樣真的好嗎?」
「哎呀,你管這麼多幹嘛,等小松鼠回來知道本姑娘借住過它的房子,它還會感到榮幸呢。」
辛夷的肚子突然開始咕咕響起來,拇指姑娘哈哈大笑,把松子懟到辛夷的嘴邊。
辛夷從這邊啃,拇指姑娘從另一頭啃,等倆人都吃飽喝足的時候,松子也只是受了點皮外傷。
和拇指姑娘並排躺在床上,辛夷突然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窗外,無數螢光色的光點從草叢中升起,像倒流的星河,緩緩飄向深藍色的天空。
聽著旁邊拇指姑娘細小的呼嚕聲,她想,她該睡覺了。
第二天,辛夷一睜眼看見的就是拇指姑娘那張放大的小萌臉,對方正鼓著腮幫子企圖用吹氣的方式叫醒她。
「誒,你終於醒了!你好能睡哦,我們快點出去玩吧。我有好多地方想帶你去。」
「誒等等等!」辛夷用沾了沾樹葉上的露珠擦了擦眼屎,又漱了漱口,「好了,走吧。」
拇指姑娘雙手抱在胸前,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哼,窮講究。」
雖然是這樣說,辛夷看到她在自已背過身的時候貓著腰迅速漱了口,漱完之後還往自已手心裡哈了口氣,聞了聞,滿意的點點頭。
辛夷:好想笑,但我要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