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假裝沒看見,彎腰從樹洞裡鑽出來。
晨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斜斜地漏下來,像是被人從高處倒了一捧碎金子。
拇指姑娘跟在她身後跳出來,光著腳踩在濕潤的苔蘚上,辮梢的兩朵藍色小花沾了露水,眼睛亮晶晶的。
「我們要去哪兒?」辛夷問。
拇指姑娘想了想,歪著頭掰手指:「我們要去看會唱歌的蘑菇,還可以看會倒著流的溪水,還有一到晚上就會發光的苔蘚地。」
她數完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對了對了,還有一隻住在地底下的老蚯蚓,它知道這片森林裡所有的事。」
拇指姑娘拉住她的手往前跑,赤足踩過苔蘚和碎花瓣,每一步都踩得又輕又快,辛夷被她拽著踉蹌了兩步才穩住重心,然後跟著她跑起來。
兩人在一棵老橡樹下停住,拇指姑娘蹲下來,用手掌在泥土上拍了拍,節奏輕快。
「老蚯蚓老蚯蚓,我們來看你啦!」她高聲喊著,聲音帶著笑意。
泥土先是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鼓了一下,一個小小的土堆從地面拱起來,土堆中間露出一道細縫。
門縫裡探出老蚯蚓粉紅色的腦袋,觸角晃了晃,「哦,是你啊,拇指姑娘你又來了。」
還每次都在它睡午覺的時候過來,誒,不講不講。
它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慢吞吞的,「你今天怎麼有空來?」
「我帶我的朋友來看您,她叫辛夷。「
拇指姑娘挺了挺胸膛,語氣驕傲又認真,還帶著一股炫耀,「她是我在森林裡遇到的人,會編籃子,還會爬樹。可厲害了!」
老蚯蚓的觸角微微朝辛夷的方向轉了轉,像是在仔細地看,目光里沒有什麼戒備,只是一種溫和的好奇。
「你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吧?」它問辛夷。
辛夷蹲在拇指姑娘旁邊,點了點頭。「外面。」
老蚯蚓沉默了一下,慢悠悠地說:「外面很好。風很大,路很長,一切都是新奇的。」
它轉向拇指姑娘,「她比你好,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在我洞口蹲了半個時辰不敢說話,還得我這個老頭子主動問'你是誰'。「
拇指姑娘的臉「騰「地紅了,耳朵尖泛著粉色,她轉身撲過去假裝要捶老蚯蚓的土包,老蚯蚓的觸角往下一縮,整個身體縮回土裡不見了。
土包頂上只留一個小洞,從洞裡傳出悶悶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好了好了,怕了你了。你們坐一會兒,門口的石頭上暖和。「
拇指姑娘也不客氣,拽著辛夷坐到樹根旁一塊被曬暖了的大石頭上。石頭表面覆著一層乾爽的苔蘚,坐上去軟軟的,像坐一張舊絨沙發。
過了一會,老蚯蚓從土堆里出來,慢吞吞地爬到石頭上。
「您知道嗎?我上次路過一片倒著流的小溪,水從下面往上面淌,」拇指姑娘雙手托著腮幫子,小腿在石頭邊緣輕輕晃著,「它為什麼倒著流呀?「
「因為地下有一條看不見的水道,把水往上推。跟你們走路一樣,有些路是往上的,你不走就看不見。」
拇指姑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踢了踢腳下的碎石。
不過短短的幾分鐘,拇指姑娘待不住,拽著辛夷就要走。
走之前還特別小心的把老蚯蚓從石頭上扒拉下來,塞進土堆里。
誒,一大把年紀了還學小年輕出來曬太陽,真不讓人省心。拇指姑娘不把它塞進去,以它的速度再爬回家都要等晚上了。
拜訪完老蚯蚓之後,她又帶著辛夷去看了會唱歌的蘑菇、倒流的溪水和會發光的苔蘚地。
拇指姑娘銀鈴般的笑聲在森林裡迴蕩。
她們跑過湖泊,湖泊繼續流動,她們跑過羊群,羊群繼續吃草。辛夷和拇指姑娘在森林裡度過夏天,度過春秋。在冬天來臨之後,她們倆變成了森林裡的兩個流浪人。
拇指姑娘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笑呵呵的坐在樹上盪著兩條小短腿,看辛夷在下面扒拉樹根。
秋天的森林有多慷慨,冬天的森林就有多吝嗇。剛剛入冬,森林裡那些曾經掛滿枝頭的漿果一顆都不剩了,草叢裡能吃的根莖被凍得又硬。
拇指姑娘坐在一根低矮的樹根上,捧著一片枯葉接住辛夷遞過來的根莖碎塊,小口小口地啃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她嚼了一會兒咽下去,又掰了一塊遞給辛夷:「你吃。你今天還沒吃東西。」
辛夷擺擺手,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片眩暈。
拇指姑娘從樹上跳下來,有些擔心的看著她,「你怎麼了?你身體變好差,這幾天走路都要歇好久哦。」
辛夷捂住被野草劃傷的手腕,不止身體素質變差了,她的傷口恢復速度也慢了很多。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當辛夷在湖泊旁找到幾根還未完全凍上的草根時,拇指姑娘帶回了一隻被凍僵的燕子。
她拽著燕子的翅膀,嘴裡喊著「嘿呦嘿呦」的口號,「辛夷快過來幫忙!」
辛夷沒有阻止它,兩人費勁吧啦的生了團火,燕子在火光的映照下逐漸甦醒過來。
拇指姑娘高興的上躥下跳,她格外喜歡帶「東西」回來,辛夷是,燕子也是。
加上燕子,原本勉強足夠兩人填飽肚子的食物就明顯不夠了,拇指姑娘和辛夷吃的越來越少。燕子凍壞了翅膀,也沒辦法出去尋找食物。
她們只能去更遠的地方尋找食物。
辛夷蹲在一片乾枯的灌木叢根部,用一根削尖的樹枝扒開凍土,挖了半天才挖出兩根指節長的細根,表面裹著一層干泥。
她用手搓掉泥土,根莖摸上去已經被凍壞了,但還能吃。
她把兩根根莖放進懷裡用枯葉包好的小包里,剛要站起來,忽然聽見拇指姑娘短促的驚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