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國最近非常熱鬧,每個小精靈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婚禮忙碌著。
一個月季花精靈端著盤子路過辛夷所在的花苞時,腳步頓了頓,和旁邊的同伴竊竊私語。
「王后的這位朋友身體也太差了,連床都下不了。」
「何止呢,她整天也不說話,就擺弄著從外面帶回來的蜻蜓翅膀什麼的……不過每次王后過來,她就會多說幾句。」
「噓——王后過來了。」
月季花精靈沖王后行了一禮,王后沖她頷首點頭,規矩沒有絲毫差錯。
月季花精靈羨慕的看著王后遠去的背影,她腳下穿的是國王讓十幾個鮮花精靈連夜趕製出來的花瓣鞋。
辛夷的身體不可控的一日一日衰敗下去。
王后端著花蜜走進花苞時,辛夷正低著頭,把一片蜻蜓翅膀的邊緣和另一片疊在一起,指尖捏著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葉脈纖維,正在慢慢穿過翅膀上自帶的紋路縫隙。
她的力氣變得很小,手抖得厲害,做了一個月都沒做好。
王后蹲在她旁邊,把花蜜放在她手邊,沒有催她喝,只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成功將手裡的線穿過翅膀縫隙後,辛夷抬頭望向她,「拇指姑娘,你開心嗎?」
拇指姑娘愣了一下,好久沒人叫她這個名字了,她們都叫她王后。
她想了一會,還是沖辛夷輕輕點了點頭。
婚禮當天,整個花之國都在忙碌。
精靈們從清晨就開始在花瓣上鋪碎金粉,小蜜蜂在花叢間來回穿梭搬運蜜露,風被特意調小了力度。
花之國每一朵鮮花都在國王的指揮下盛開了,滿山滿谷的彩色鋪展成一個巨大的禮堂。
拇指姑娘站在花苞里換衣服。淺金色的裙擺拖在花瓣內壁上,領口綴著細碎的珍珠粒,辮子被拆散又編成了更複雜的樣式,兩朵新采的藍色小花別在耳側。
精靈們圍著她轉來轉去,往她裙擺上撒花粉,往她頭髮里別小顆的露珠,把她從頭到腳打扮得閃閃發光。她站在花苞中央,低頭看著自己裙擺上那些細密的繡紋。
王后在所有精靈的注視下緩緩走向國王,黑燕子也參加了這場婚禮,看向王后的目光滿含鼓勵與欣慰。
世界歡呼雀躍,這似乎是所有人認定的結局,國王和王后會永遠幸福快樂的生活下去,童話書的最後一頁就要合上了。
拇指姑娘站在花瓣小徑的正中央,距離國王還有最後幾步。
國王已經從花蕊上站起來,朝她伸出了一隻手,嘴角含著笑,像是在等她把手放進去。
「拇指姑娘——」
辛夷走向站在中間的兩人。
在精靈們詫異的眼神中,她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自己是個在婚禮現場強搶新娘的大壞蛋,但事實也確實如此。
辛夷搶過拇指姑娘的手,「我想送給你一件禮物。」
周圍的精靈們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
她拿出那件製作了一個月的蜻蜓翅膀,遞給拇指姑娘,「戴上去你可以飛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我想給你另外一個選擇,拇指姑娘,你願意接受嗎?」
精靈們齊齊發出驚訝的抽氣聲。
辛夷原本也以為童話故事裡的結局是幸福的,只要按照劇本走,她就開始離開副本,獲得獎勵。
如果拇指姑娘真的想嫁,辛夷會笑著祝福。但那天在田鼠洞穴口,她拉著拇指姑娘往外走的時候,辛夷分明看見了,拇指姑娘邁出那一步的時候,眼睛在發光。
她不明白是什麼讓拇指姑娘改變了主意,但是她想給拇指姑娘另一種可能。
看著拇指姑娘眼神中流露出來的猶豫掙扎,辛夷露出欣喜的表情,想要帶她離開。沒想到拇指姑娘卻後退了一步,「不辛夷,我不能和你離開,我必須留在這裡。」
辛夷被精靈們押了下去,嚴加看管起來。
即使是對這個企圖誘拐他們王后的「罪人」,精靈們依舊會貼心的送上食物,它們表達不滿的方式大概是送餐的時候不再對辛夷報以笑臉。
辛夷沒有再見過拇指姑娘,她的身體依舊一日一日的衰敗下去。
聽送餐的精靈們說,王后非常的稱職,每天都會和臣民們一起勞作,她教會它們縫製衣服、觀看天氣,播種澆水,那些都是辛夷曾經教過她的。
不久後的一個夜晚,就在辛夷準備越獄的時候,花苞的入口被輕輕掀開了一角。
拇指姑娘鑽了進來,淺金色的頭髮散著,裙擺上沾著泥土和碎花瓣,赤著的腳踝處有一道被草葉劃出的紅痕。
她看見辛夷靠在內壁上,快步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伸手捏了捏辛夷的手腕,又摸了摸她的額頭,動作很快,像是在確認什麼。
「為什麼?我已經嫁給國王了,婚禮已經完成了,你為什麼還不好?」
原來拇指姑娘曾央求黑燕子帶她去找地底下的老蚯蚓。
它說,只要自己嫁給國王就可以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辛夷也會好起來。
可是,辛夷的身體沒有好轉,她也並不快樂。拇指姑娘偶爾會想起森林裡的日子,她可以毫無顧忌的說話,可以肆無忌憚的奔跑……
辛夷沉默著把蜻蜓翅膀再次交到拇指姑娘手中,「如果你不幸福,我永遠也不會好。」
拇指姑娘眨巴著大眼睛,豆大的眼淚砸在辛夷手上。
如果你不好,那我的犧牲毫無意義。
她抬起頭,臉頰上掛著淚,眼眶紅紅的,還帶著鼻音:「辛夷,我想回去了。」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把一團堵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吐出來了,肩膀松下來。
拇指姑娘接過蜻蜓翅膀,眼底的猶豫一點點散開,光芒一點點亮起。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條淺金色的、綴滿了細碎珍珠和繡紋的花瓣裙。
沒有猶豫,兩隻手抓住裙擺兩側,用力往兩邊一撕,綢緞裂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花苞里清脆地響了一聲,金色的碎珠滾落下來,在花瓣內壁上彈了幾下,滾進乾草堆里。
拇指姑娘伸出手,辛夷握住她的手腕,兩個人一起鑽出了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