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側過佝僂的身子，掀開掛在門口的粗麻布門帘，招手示意她們進到屋裡。
木屋裡面暖烘烘的，壁爐里的柴火噼啪輕響，淡淡的草木煙燻味縈繞在小小的房間裡。
外婆眼神早已有些老眼昏花，她微微眯起渾濁的雙眼。蒼老的臉幾乎貼在了辛夷的面頰上，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仔仔細細地端詳著辛夷的眉眼、鼻樑，每一處輪廓都不肯放過。
粗重的呼吸掃在臉上，辛夷強忍著不適感，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昏黃的火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晃動，就這樣沉默了許久。
外婆緩緩直起酸痛的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先隨便坐吧，我去給你們準備晚餐。」
她慢悠悠轉身，蹣跚著走向廚房的灶台，拿起鐵鍋與木勺，開始忙碌起來。
小紅帽攥著手裡裝食物的籃子。一路上她反覆在心裡演練說辭，絞盡腦汁想著該如何向外婆解釋辛夷的身份，沒想到竟然就這樣揭過去了，外婆連問都沒問。
還有瑪莎姨媽，外婆為什麼一見到辛夷就會提起瑪莎姨媽？
她的眼神在辛夷和外婆之間來迴轉悠。
天色徹底沉了下來，辛夷、小紅帽、外婆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
餐桌上一盞煤油燈靜靜燃著，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小小的餐桌，燈芯偶爾噼啪一聲，濺出一點細小的火星。
木桌不算寬大，擺著幾樣樸素的晚餐。烤得微微焦脆的黑麥麵包切成長條，一碗燉得軟爛的蔬菜肉湯冒著淡淡的熱氣，盤子裡鋪著幾片醃燻肉，旁邊還擺了一小碟酸甜的野果醬。
小紅帽疑惑的撓了撓頭，她覺得以外婆的生活水平，根本不用她的那籃子麵包。
她的目光悄悄落在外婆身上，總感覺有點不太對勁，不過她也好久沒見外婆了，應該是錯覺吧。
餐桌靜悄悄的，三個人都沒有動，最後還是辛夷先拿起餐桌上的一塊麵包吃了起來。
小紅帽緊接著盛了一碗蔬菜肉湯，她早餓了。
嗯，味道真不錯。
翌日清晨，辛夷被陽光刺醒，她睡得這個房間床頭有一片小窗，斜射進的陽光在她臉上形成一個個光斑。
小紅帽已經醒了，正蹲在灶台前撥弄柴火，聽見腳步聲也沒有回頭。
鍋里的麥粥冒著熱氣，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旁邊是昨天剩下的半塊麵包。
小紅帽盛了兩碗，把其中一碗擱在桌對面，辛夷坐下來，喝了兩口。
「嘎吱——」
外婆的房門被打開，她裹著一條灰白色的舊披肩，步伐不快不慢，走到桌邊坐下來。
吃完早餐，她對著小紅帽開口，聲音比昨晚清晰了一些，「小紅帽，你去一趟有才那裡，幫我取一包鹽回來，家裡的鹽罐見底了。」
小紅帽放下碗，抹了一把嘴，「好，我這就去。」
她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辛夷，目光裡帶著詢問。辛夷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留下。
小紅帽沒有多說什麼，推開門走進了晨光里。木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瑪莎是你什麼人？」
辛夷已經隱約察覺到了這次系統給她的身份有些不一般。不過，她還是警惕地沒有搭話，繼續保持沉默。
外婆嘆了口氣，起身收拾碗筷，「果然，她還在恨我。」
辛夷主動接過那隻大鐵鍋走到屋外的水缸旁，舀水沖洗。
「你晚上沒怎麼睡？」
一道蒼老的聲音貼在辛夷耳朵邊響起，即使她做了準備，心裡也是被嚇了一跳，這老太太走路幾乎沒聲。
辛夷確實一夜沒怎麼睡。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木屋外的森林夜裡總有細碎的動靜，她也是在早上才迷迷糊糊睡了幾分鐘吧，但她以為自己掩飾得不錯。
「睡得不太慣。」辛夷說。
外婆沒接這句話，她垂下目光，「你不用處處留神。」
辛夷抬眼看她。
「我這屋裡，沒有什麼東西是防備著你的。」
外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早晨清涼的風湧進來，吹動了窗台上晾著的幾束干薄荷，捲起一陣清苦的香氣。她站在那裡，逆著光，輪廓被勾勒出一層毛茸茸的淡金色邊緣。
「小紅帽那孩子，走到哪兒都帶著她的獵槍，覺得凡事都能用槍口解決，」外婆說，「但有些事情，不是打到什麼就能弄明白的。」
「你等我一下。」
她走進裡間，門板半掩著，傳來拉開木櫃抽屜的聲響。辛夷聽見了木頭和木頭摩擦的沉悶聲，然後是布料被翻動的聲音。
過了片刻，外婆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團疊好的灰色斗篷。
「出門的時候披上，遮一遮。」
她的目光落在辛夷的狼耳上，意思很明顯。
辛夷低頭看了看斗篷。手工縫製的針腳很密，里側有一小塊補丁，補丁的線腳整整齊齊，看得出縫的人手藝很好。
「謝謝。」
小紅帽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日頭偏西，院子裡豆角架的影子斜斜地拉長了半截。辛夷正坐在石階上把外婆早上擇好的干豆角收進竹筐里，聽見木門被推開的聲音抬起頭。
小紅帽站在門口，獵槍還掛在肩上，腳步有些急。她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扶著門框站穩，聲音帶著跑過路的微喘。
「外婆，有才伯不在家。」
外婆正在院子裡晾一塊洗過的粗布，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頓住了。濕布被她捏在手裡，水順著指尖一滴滴落在地面。
「他屋子門開著，」小紅帽走到院子裡，把獵槍從肩上卸下來靠在牆邊，比劃著名說，「屋裡桌椅都在，灶台上還有半碗沒喝完的麥粥，已經涼透了。人不在，屋子的東西也沒有翻動的痕跡。」
外婆站在晾衣繩旁邊，沉默了一小會兒，忽然轉頭看向辛夷，「你陪她跑一趟。」
辛夷沒想到她會先開口。
「兩個人去，比一個人方便。」外婆說完，轉身往屋裡走了兩步，又在門口停下來，「天黑之前回來。」
小紅帽沒有等她第二遍，彎腰把靠在牆邊的獵槍重新拎起來：「我帶你從小路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