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有才伯的木屋時,天色已經開始往西偏了。
門還是小紅帽離開時的樣子,半敞著,小紅帽推門先進去了,辛夷跟在後面跨過門檻,順手把門帶上了半扇。
屋內陳設很簡單。一間主屋,灶台靠著東牆,西邊是一張木床,被褥掀開著,枕頭歪在床頭。牆上釘著一排木釘,掛著幾串干辣椒和一把舊剪刀。獵弓的痕跡還在,牆面有一塊顏色比周圍淺的矩形,弓不在那裡了。
小紅帽已經蹲在灶台前了。她伸手指了指灶台上那碗粥:「你看,結的皮比早上更厚了,不是今天的事。」
辛夷走過去看了一眼,碗裡的麥粥表面結了一層灰白色的皮,邊緣微微乾裂。她彎腰湊近聞了聞,麥粥的氣味已經變了,帶著一點酸澀的發酵味,至少放了兩天。
這應該是昨天的早飯,她們昨天下午遇到的有才伯,之後就沒了有才伯的消息。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整個屋子,床下的痕跡讓她多看了兩眼,木地板上有兩條白色的劃痕,像是常年拖拽形成的痕跡。
辛夷走過去,趴在地上往床底看了一眼,這個動作讓她突然想起了恐怖片裡的經典片段—床底下的血紅色眼睛,辛夷抖了抖,把恐怖的想法甩出去,重新看向床底,下面只有一個木箱。
她把木箱拖出來,地上的痕跡嚴絲合縫,看樣子有才伯經常翻看木箱裡的東西。
裡面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修理工具,破布條,最底下是……辛夷把一本棕色筆記本抽出來。
封皮磨得發亮,邊角捲曲。她翻開第一頁,上面沒有日期,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斜,因為時間的關係,墨跡淡到發褐:
「今天在那棵樹下又放了誘餌。第二天,抓到了一隻野兔。」
辛夷翻了第二頁。筆跡比上一頁潦草,有幾處塗改:
「 抓到一隻野豬,哈哈最近運道不錯,再有幾次就存夠錢可以向瑪莎求婚了。」
瑪莎,熟悉的名字。
她繼續往後翻。隔了幾頁空白,有一段斷斷續續的記錄:
「她讓我別再管了。我說她糊塗。她說那是她自己的事。」
小紅帽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探頭看本子上的字。她看了一會兒,好吧,她認識的字不多,乾脆坐在床邊地上,靠著一隻木凳腿安靜等著。
辛夷又翻了兩頁。
「瑪莎偷偷和我說,她懷孕了,但是佩恩大嬸不同意,她打算離家出走。」
辛夷的手指在那一頁上停了一下。她把這一頁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繼續往下翻。
接下來幾頁寫的是獵物的蹤跡和天氣。筆記的日期跨度似乎很大,有時候連著好幾頁都是記錄,有時候隔了很厚的空白才出現新的一段。有一段大約在日記靠後一些的位置,字跡比前面的更抖,像是手不太穩:
「她走之後,那條路再沒有人走過了。」
後面沒有寫更多了。
再翻幾頁,就是空白的頁面,辛夷以為找不到什麼更有用的信息了。
又連翻了好幾頁,辛夷突然摸到一處凸起,她直接翻到這一頁,筆畫扭曲,辛夷拼湊了半天才大致看出來寫了什麼。
「狼群,來了……」
小紅帽從地上站起來,揉了揉蹲麻的膝蓋,小聲問了一句:「寫了什麼?」
辛夷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想了一下,說:「他以前打獵的一些記錄,還有一些事情,我不太確定是什麼。」
屋子裡找不到更多的線索,兩人又沿著小路買昨天遇到有才伯的地方找了很久,一無所獲。
眼看著天要完全黑透,想到外婆的話,辛夷拉著還想繼續找人的小紅帽返回木屋。
回到木屋的時候,外婆就靜靜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神色有些悲傷又有些……好像是恐懼。可能是在擔心有才伯。
小紅帽走過去挨著她坐下,簡短地說了一句:「有才伯不在屋裡,我們也沿著他巡邏的路線看了,還是沒找到。」
外婆「嗯」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對兩人說:「洗手吃飯。」
洗完手,辛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進屋幫外婆端菜。
木屋裡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了,壁爐的火燒得正旺,把整個屋子攏進一層暖融融的橘黃色里。
灶台上燉著一鍋土豆濃湯,白色的蒸汽頂著鍋蓋邊緣往外冒,混著洋蔥和香葉的氣味。小紅帽正蹲在灶口添柴,外婆背對著她在案板上切黑麥麵包。
辛夷走到櫥櫃邊,拉開櫃門拿碗。櫥櫃是舊木打的,門軸有些澀,拉開時發出細長的「吱呀」聲。她彎腰去夠疊在最上面的那隻粗陶碗,指尖剛剛碰到碗沿,動作就頓住了。
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如果不是狼人天賦帶來的嗅覺變化,辛夷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的手指懸在碗沿上方,停頓了下,然後像是無事發生般把碗取下來,放在了手邊。
她先若無其事地又拿了一隻碗,疊在第一隻上面,然後才順勢側過身,借著彎腰的動作,視線往櫥櫃最底層角落掃了一下。
那裡堆著幾塊疊好的舊麻布,布面上落了一層薄灰,看起來像是很久沒人動過。但血腥味就是從那裡滲上來的,混著舊棉布和灰塵的氣息,又腥又沉。
小紅帽在灶口添完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她這邊走了兩步:「碗夠嗎?」
「夠了。」辛夷把兩隻碗摞在一起端起來,轉身往餐桌走。
她把碗放在桌上,又折返回來拿勺。經過櫥櫃的時候,她垂在身側的左手手指輕輕探進底層,勾住那疊麻布的最上層邊緣,極輕地掀開一道縫。
布袋不大,袋口用細麻繩扎著,系得很緊。但麻布本身的經緯不夠密,布面上洇出幾片深色的、邊緣不規則的濕痕,已經幹了,顏色發暗。
她認出了那是血跡。
辛夷的心口猛地跳了一拍。
她把麻布輕輕蓋回去,恢復原樣,然後取了兩隻木勺,走回餐桌邊坐下,動作流暢自然。
外婆端著湯鍋走過來,把鍋放在桌中央的草墊上,鍋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敦實的悶響。「吃吧。」她說,自己先坐了下來,拿起一塊麵包掰開,浸進湯里。
小紅帽已經端著碗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又低頭吹了兩下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