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土豆燉得很爛,湯里加了干薄荷,帶著一股清苦的回甘。
小紅帽又盛了第二碗湯,埋頭喝得呼嚕呼嚕。
吃完飯,幾乎是剛躺在床上,辛夷就睡著了。
沉得不正常,她向來警覺,哪怕在陌生的環境裡入睡,屋外的風吹草動都能把她拉回清醒的邊界。
但這一晚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她按在了睡眠的底層,意識浮不上去。
她能隱約聽到了木地板被踩動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是有誰在屋裡走動。
那腳步聲隔著一層木板傳上來,悶悶的,眼皮沉重,辛夷怎麼也睜不開。
一切安靜後,她終於徹底滑進無夢的深處,什麼也聽不見了。
第二天辛夷睜眼沒多久,一道槍聲陡然從森林深處響起。
緊接著又是第二聲、第三聲,間隔均勻,像是在用槍聲傳遞某種信號。
小紅帽被驚醒了,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跑到窗邊推開窗往外看。清晨的冷風灌進來,辛夷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大半。
她們披上外衣出了屋子。院子裡已經站著幾個人了,都是住在附近的獵戶,背著弓和箭袋,正在低聲交談。其中一個人看見小紅帽出來,朝她招了招手。
「小紅帽,去告訴你外婆一聲——有才找到了。」那人頓了頓,語氣往下壓了一些,「在東面的黑松林找到的,人已經沒了。」
小紅帽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攥著外衣的系帶,整個人僵了一瞬。她看向躺在地上蒙上白布的「人」。
辛夷站在門廊下,把那件深灰色舊斗篷攏了攏,系好領口的系帶,才抬腳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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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獵戶圍在院門口低聲說話,看見她出來,目光不約而同地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有些疑惑,但現在這個不是最重要的。
有才伯的屍身被一塊粗白布蓋著,放在一張用粗木臨時搭成的板子上,就停在院子外面的土路邊緣。
布面被晨露洇濕了幾處,貼著底下的輪廓,顯出人體僵硬的起伏線條。小紅帽站在一旁,獵槍半垂著,目光落在白布上,沒有動作。
辛夷走過去蹲下來,她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輕輕掀開。
布底下露出的臉是灰白色的,嘴唇微張,眼睛半闔,瞳孔已經散了。辛夷的視線往下移,落在他頸部和胸口的交界處。
衣襟被撕開了,布料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銳利的東西連扯帶劃地撕破。底下的皮膚有一道很深的創口,邊緣不整,從鎖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腔中段。
她伸手把白布往下揭開一些,露出的景象讓她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胸腔是空的,內臟幾乎全部不見了,腔體裡只剩下一些殘餘的組織碎片和暗褐色的凝塊,骨骼倒是完整,肋骨沒有斷裂的跡象,說明對方沒有用蠻力破開胸骨,而是從肋間較軟的間隙下手的。
小臂內側有三道淺淺的劃痕,比胸口的更淡一些,但形態很清晰,很像狼的爪痕。
年長的獵戶蹲在白布旁邊,嘆了口氣,伸手把白布重新掩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才這是被狼害了啊……這傷,一看就是狼爪的印子。」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獵戶正要把背上的弓卸下來靠牆放好,彎腰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過辛夷身後。
「狼……有狼……」他退了一步,聲音磕絆著拔高。
他指著辛夷,其他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晨風從側面灌過來,掀動了辛夷肩頭那件深灰色斗篷的邊緣,露出一截搭在身後毛茸茸的灰褐色尾巴尖。
辛夷皺了皺眉,她確定剛才自己很小心地檢查了斗篷有沒有把狼尾包裹嚴實。
一個獵戶最先反應過來,拿起手中的弓箭指向辛夷,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幾把弓同時被端了起來,箭矢搭上弦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清晰可聞。
「就是她!」年輕獵戶的聲音已經變了調,「一定是她殺了有才伯,小紅帽和佩恩大嬸都被她騙了。」
「等一下!」小紅帽一步跨到辛夷身前,伸手攔住那些獵戶的視線,聲音又急又響,「她不是!她跟著我是來給外婆報信的,狼群要偷襲這邊,是她提前告訴我的——」
「報信?」年長的獵戶皺著眉,目光越過小紅帽落在辛夷臉上,「狼給獵人報信?小紅帽,你聽聽你說的是什麼話。」
「我說的都是真的!」小紅帽急得聲音發緊,「她幫我走出森林,路上還——」
「路上還能做什麼?」年輕獵戶打斷她,「她一路跟著你,摸清了你這邊的路、你外婆家的位置、有才伯的活動範圍。現在有才伯被狼掏空了內臟,她站在這裡看屍體,你告訴我她不是來探路的?」
「她如果要害我,路上早就能下手了!」小紅帽的聲音也大了起來,「而且她一直和我在一起,壓根沒有時間殺有才伯。」
「夠了。」
那道聲音不高,但壓住了院子裡所有的話。外婆站在門口,裹著那條舊披肩,身子有些佝僂,「我老婆子可以作證她不是殺害有才的兇手」。
年輕獵戶急切的反駁,「佩恩大嬸,你和小紅帽都被她蒙蔽了——」
「有才伯不是我害的。」辛夷打斷他的話。
她蹲下身,重新掀開了白布的一角,只露出有才伯的右手手腕。
「你們看這裡。」她的聲音平靜,「手腕上有一圈勒痕,皮膚表面有明顯的繩索摩擦痕跡,邊緣還有殘留的纖維。」
她抬頭看向年長的獵戶,「他被綁過,在被掏空內臟之前,他的雙手被捆住了。我要殺有才伯完全可以直接動手,沒有必要多此一舉,還只掏空了內臟,留下軀體,這不是給自已留把柄嗎?」
電光火石見小紅帽的腦子靈光一閃,「對對對,我怎麼覺得是有人在故意陷害辛夷?」
年長的獵戶皺著眉走過去蹲下來,眯著眼睛看了半晌,他伸手輕輕按了一下那道勒痕的邊緣。
「是麻繩的印子,」他低聲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