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的胸口劇烈起伏,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瘋狂翻湧,身體裡的暴戾無法抑制的湧上來。
胸腔里那些被壓了一整夜的東西徹底裂開,齒根的癢意變成了刺痛,指甲縫裡有東西往外頂,脊背弓起來,肩胛骨之間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繃緊又鬆開。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辛夷的側臉上,她的瞳孔在月光的注入下開始變化,圓形的瞳孔像滴入水中的墨,向兩側拉長,收窄,變成兩道豎立的細線。
狼外婆豎瞳微縮,像是第一次在她身上看見了什麼值得認真對待的東西。
兩道灰影同時動了。
碎瓷片被踩過的聲響、利爪在牆壁上刮過的脆響、骨骼碰撞悶在皮肉里的動靜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是誰發出的,灰影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交錯碰撞,牆壁上新添的爪痕逐漸延伸到整個牆面。
「砰——」
整個木屋完全坍塌,震起大片余灰,月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照亮了滿地狼藉的廢墟。
灰塵還在下落,灰褐色的斗篷鋪散在碎磚和斷木之間,辛夷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有一道正在往外滲血的傷口,邊緣參差不齊。
狼外婆站在幾步開外,脊背弓著,皮毛上多了幾道新傷,鮮血淋漓。
她猛地彈跳躍起,一隻爪子按在辛夷胸前,爪尖探進去,刺穿了衣料和皮膚,血順著爪根湧出來,她的聲音嘶啞又像帶著某種執念,「快了,只差最後一顆至親血脈的心臟我就可以復活你了……」
在狼外婆爪子碰到辛夷心臟的一瞬間,紅色的身影從側面衝過來,一支冰冷的獵槍抵在了狼外婆的太陽穴上。
小紅帽的手止不住的顫抖,但槍口始終沒有移開。她的聲音嘶啞:「退開。」
狼外婆猩紅的眼睛盯著她,「小紅帽,你找死!槍里壓根沒有子彈,你殺不死我的!」
小紅帽用左手扯下一直掛在胸前的掛墜,上面赫然是一枚子彈,她將子彈塞進獵槍,眼神掙扎,「我的獵槍和這枚子彈是你送給我的,是你說的,要我成為優秀的獵人。」
說到最後,小紅帽的聲音近乎哽咽,一滴眼淚砸下來,「這些年,我一直想要成為最優秀的獵人,外婆,你就是我的外婆吧,求你了醒來吧,別再繼續錯下去了……」
狼外婆的眼神出現了片刻的鬆動,接著又被狠厲所覆蓋,她手下用力,辛夷發出一聲悶哼。
下一秒,猩紅的血液滴落在辛夷的臉上。
她捂著胸口緩緩起身,看著額頭上破了個洞的狼外婆,強烈的衝擊力讓她滾離了數圈,就算這樣,她也依舊沒死,堪稱史上最難殺boss之最。
辛夷艱難地抬起手,摸出一瓶止血藥劑,咬開瓶塞仰頭灌下去。冰涼的液體划過喉嚨,傷口周圍的皮膚微微收縮,血止住了,但撕裂的皮肉沒有癒合,她對自己的止血藥一直很有自信,但是對比狼外婆驚人的治癒能力還是弱爆了。
她喘了兩口氣,撐著地面站起來,抬頭看見小紅帽站在幾步開外,獵槍從手裡滑落在地上。
小紅帽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發抖,看著前方那道額頭破了一個洞正緩緩撐起身體的灰褐色輪廓,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
「外婆!」
這一聲比之前所有的都高,尾音斷在喉嚨里。
她的記憶恍惚了一下,回憶里那些慈愛的外婆都是假的嗎?
「小紅帽,快過來,到外婆這裡來~」
「這是外婆年輕時候用過的獵槍,現在我把她交給你,希望小紅帽能夠成為最優秀的獵人。」
「外婆要留在這裡等一個重要的人,你和媽媽走吧,有空記得來看看我這個老婆子。」
……
她的小辮是外婆親手扎的,小衣服也是外婆親手做的,就連搬出去之後每年也會收到外婆托人送來的生日禮物。
小時候,每天早晨灶台上的粥還沒煮好,外婆就會搬一張矮凳放在院子裡,讓小紅帽背對著她坐在前面,外婆的手指穿過她細軟的頭髮,把頭髮分成三股,編得緊而勻,末梢用一根洗得發白的藍布條系住。
還有夏夜院子裡納涼的時候,外婆坐在她旁邊,用一把舊蒲扇給她扇蚊子,風不大不小,正正好夠到她身上。
這些記憶的邊角都磨得發亮了,全是細小的、不值一提的日常,沒有一件大事。
但此刻小紅帽站在碎瓦礫中間,看著那道灰褐色的背影,它弓著背,爪尖扣進地面,瞳孔里只剩下獵殺的光,那些和藹慈愛的話語、那些細小的溫柔仿佛隔著一層厚玻璃,模糊又遙遠。
回憶和現實產生了巨大的割裂,狼外婆沒有看她,她偏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傷勢,額頭上那個洞還在緩慢癒合著,邊緣的皮肉蠕動著收攏。
猩紅的眼睛再次鎖定幾乎喪失行動能力的辛夷。
狼群的身影就在這時從廢墟邊緣翻進來時,領頭的灰狼第一個看見了牆角那具不再起伏的軀體,它的腳步猛地頓住了,耳朵壓平貼向顱骨,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極沉的嗚咽。
後面的幾頭狼跟著停住,看見同伴的屍體齊齊發出痛苦的嚎叫。
領頭的灰狼壓低身體,撲向廢墟中央的狼外婆,身後的狼群跟著它,呈半弧形散開,沉默地封住了所有退路。
爪風撕裂皮毛的聲音在廢墟上斷斷續續地響著,低吼與悶響混在一起,空氣里漸漸泛起血腥氣。
辛夷靠牆坐著,呼吸還沒完全平順,她每呼吸一下都扯著傷口發疼。
剩下的獵戶也總算趕了過來,手裡舉著火把,眼神慌張。
他們看見廢墟中央的狼外婆和狼群,也看見了廢墟中掩埋的森森白骨。
年長的獵戶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