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雲朵遮住,廢墟中央的對峙已經持續了很久。狼群不再主動撲上去,而是維持著那道半弧形的包圍圈,喘著粗氣,皮毛上沾著血和灰。
狼外婆站在圓心,身上添了數道新傷,但沒有一道是致命的。
它的呼吸更加沉重,脊背微微起伏著,豎瞳掃過那些圍住它的狼影,像是在估算消耗。
獵戶們站在廢墟邊緣,火把的火焰在夜風裡被拉成細長的形狀,沒有人放下弓,但也沒有人射箭。空氣厚重得像灌了鉛,懸在所有人的喉嚨口。
辛夷從廢墟中起身,靠著一截半塌的木柱站穩,無數的想法在她腦海中閃過。
只有完成外婆的願望她才能從副本遊戲中脫離出去,現在狼外婆一心想要拿到她的心臟完成祭祀,她想活著就不能讓狼外婆掏走她的心,不讓狼婆掏走她的心臟祭祀無法完成,她就無法完成任務,這簡直是個悖論。
等、等等——
要是狼外婆的願望不是完成祭祀呢,辛夷拼命回想自已腦中的細節,她通過祭祀是想要……
復活瑪莎!
但是還有一點完全說不通,之前外婆在讓辛夷離開時說的是「告訴瑪莎,我還在這裡等她」,她壓根不知道瑪莎已經死去,又怎麼會費勁功夫去復活一個還活著的人呢?
還有狼外婆的存在,以現代醫學的角度來看,她更覺得外婆和狼外婆的狀態像是人格分裂,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外婆因為過於悲傷封存了自已的部分記憶,而她封存的這部分記憶由狼外婆繼承,從而催生出了邪惡的狼外婆。
這樣來想,似乎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了。
「Lubifahor senumha firuha,Voharubin tespho mihalu,Sephurha nolubi zevohah,烏比乎哈~」
一道語調奇怪,又帶著說不出的悲傷的咒文從辛夷口中流淌而出。
那些字像被風托著,貼著地面遊走,掠過碎磚和斷木,掠過狼群低伏的脊背,最後攀上廢墟中央那道灰褐色的身影。
狼外婆的視線終於徹底渙散,不再聚焦於眼前任何事物。她的回憶陷在了最甜美的時刻。
陽光很好,院子裡曬著剛洗好的被單,在風裡鼓成柔軟的帆。
瑪莎蹲在籬笆邊給豆角澆水,瑪麗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剝豌豆,兩個人背對著彼此,各做各的事情。
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沿還冒著微微的熱氣。她記得那天做了一個糖漬的果子,新摘的野果用蜜漬過,擱在窗台上晾著。
瑪莎從籬笆邊走過來,繞到她身後,從她手裡接過那隻陶碗,低頭喝了一口,然後咧嘴笑一下:「媽,真甜。瑪麗,快過來吃糖漬果子。」
瑪麗在屋檐下頭也沒抬:「我才不吃,你上次也是說要分我吃,結果全都留給了自己。」
瑪莎沖瑪麗扮了個鬼臉,端著碗跑回籬笆邊繼續澆水了。瑪麗抬起頭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嘴角帶了一點笑意,又低下眼皮繼續剝手裡的豌豆。
瑪莎雖然是姐姐,但性子調皮活潑,反倒是身為妹妹的瑪麗性格更加穩重。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兩道身影。
陽光把她們的頭髮曬成淺金色,一個蹲在菜畦邊,一個坐在屋檐下,中間隔著幾步遠,像兩株挨著長的樹。
風穿過院子的時候把曬著的被單掀起來一角又放下,「媽媽,快過來!」
外婆笑了一下,高聲應答,「來啦!」
狼外婆跪在廢墟中央,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的哀鳴。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幾乎無聲的,像是對著很多年前那個院子裡某個人說了一句什麼。
狼外婆眼中的猩紅正在一層一層地褪去,它跪在碎磚之間,喉嚨里那聲斷裂般的嗚咽還沒完全消散,瞳孔邊緣已經隱約透出一點淺淡的、屬於人類的暖色。
雲朵飄走,月光重新灑落在這片廢墟上,照在她低垂的頭顱上。
辛夷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向狼外婆望去,果然對方眼神中的暴戾再次占據上風。
廢墟角落那頭灰狼臨死前還緊緊抱在胸前的狼頭骨裂開了一道縫。一道幽藍色的光從縫隙里滲出來。
它貼著地面流過去,像一條無聲的溪流,繞過碎石和斷木,淌過狼群伏低的腳邊,最後落在廢墟正中央那些刻在土坯牆上的血紅符咒上。
符咒在接觸到那道藍光的瞬間亮了起來。整面牆像是被從內部點燃,那些血色紋路一截一截地亮過去,藍光順著筆畫遊走,在牆壁上游成一張密密的網。藍色與紅色在符咒的紋路間交錯流淌,把整面斷牆照得通明。
狼群中有一頭年長的狼猛地抬起頭,耳朵豎直,瞳孔里映著那片藍紅交錯的光。它低低地嚎叫了一聲,領頭的灰狼跟著抬起頭,目光追著那片光走了一圈,低低地嗚咽了一聲:「是狼王和瑪莎的血脈契約……」
辛夷不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但是符咒全部亮了起來,這道血脈契約代替了辛夷心臟的功能,將祭祀儀式完成了。
廢墟中,逐漸亮起一團柔和的光暈,漸漸勾勒出四肢、身形、頭髮、衣裙的輪廓。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中央,穿著淺藍色的粗布長裙,頭髮垂在肩側,面容和辛夷非常相似。
她臉上帶著疑惑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看見狼外婆,她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媽媽,你怎麼跪在地上呀?」
瑪莎往前走了一步,光暈隨著她的步伐微微蕩漾,像踩在水面上,「地上的灰會把裙子弄髒的。」
狼外婆僵在原地,它的爪子還扣在碎磚里,脊背還微微弓著,但那雙暗金色的豎瞳里,那層冷硬的光正在劇烈地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