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紅豆側耳聽了一會兒，聽出來全是她認識的人。
準確說，是她曾經認識的人。
很快，在霧引菇照亮的範圍邊緣，出現了東西。
它們沒有固定形狀，像一團團被隨意揉捏的灰白色霧氣，勉強拼湊出類似人形的輪廓。
數量很多，悄無聲息地從霧中飄出來，朝著巴士圍攏。
【霧喃（霧隱鎮特有現象）】
【描述：濃霧在特定光照下產生的短暫擬態存在，它們會捕捉並模仿進入霧區生靈記憶里最熟悉的聲音片段。】
【生存指南：保持靜止，待在安全區內，切勿回應，切勿攻擊。它們通常會在數小時內自行消散。一旦遭受攻擊，霧喃將轉化為具有攻擊性的霧怨。】
【特別警告：不要在任何情況下向霧喃透露你的真實姓名，若有存在連續三次在霧中呼喚你的名字，你將永遠沉睡於那份虛幻的溫暖之中。】
這些灰白的霧喃漸漸貼了上來，臉擠成扁平的一團，嘴一張一合，發出和她前上司一模一樣的聲音。
「小任啊，還在加班呢？真是辛苦了！告訴我你叫什麼來著？瞧我這記性，回頭這個月績效我給你爭取最好的，工資肯定漲！」
任紅豆：「……」
看著窗外那張變幻不定的霧臉，她前半生稱得上親近的人壓根沒有。
硬要說接觸多，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上輩子那個恨不得把員工釘在工位上，天天把福報和成長掛嘴邊，法定節假日的三倍工資都能找理由剋扣的公司經理。
漲工資？
節假日的三倍工資都不給，你說漲就漲？
你欠我那兩個月工資還沒結呢，信你個鬼！
它繼續敲玻璃，繼續問，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真的有人站在窗外，等著她回答。
就在這時，任紅豆兜里的謊名護符亮了一下。
【謊名護符：檢測到持續姓名誘導，已向目標發送隨機假名：10086。祝您通話愉快。】
窗外那團霧明顯頓了一下，然後換了個稱呼：「10086？你出來，我給你批帶薪調休！」
任紅豆：「……」
那東西在窗外轉悠了足足二十分鐘，貼著玻璃喊了一千多遍「10086你出來」。
她硬是沒吭一聲。
不只是她，全車人都沒動。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窗外那團灰不溜秋的東西換著花樣喊10086，先是哀求，後是威脅，最後甚至開始模仿她前上司的語氣聊起公司八卦，說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
任紅豆聽著聽著，差點笑出來。
這人活著的時候畫餅，死了變成霧還得繼續畫。
真是敬業。
兩個小時後，貼在車窗上的灰白色霧喃，開始變淡、消散，最終徹底融回周圍無邊無際的濃霧裡，再無痕跡。
車廂里那惱人的幻聽也一併消失，任紅豆這才點光屏，切入頻道。
【10010號街區頻道】
【86089/100000】
人數又掉了。
比上次查看時，少了一千多人。
雲捲雲舒：「我聽見我媽的聲音了！她叫我回家吃飯！」
養生朋克：「有個東西趴在我車窗上喊我小名！那個小名只有我奶奶知道！我奶奶三年前就走了！」
星垂平野：「樓上挺住！我聽見我前女友的聲音了，居然是在罵我渣男，這幻覺還挺寫實。」
類似的發言刷了上百條，內容都是聽見了逝去親人的聲音，或者早已遺忘的故人。
任紅豆掃過那些混亂的發言，關掉頻道。
看來這兩個小時，不少人沒扛住那點來自記憶深處的呼喚。
她抬眼看向窗外沉甸甸的霧。
得抓緊了。
有些隱患，就像這霧裡的低語，聽著無害，纏久了，是真的會死人的。
巴士在霧氣中緩慢行駛了一百米，廢棄加油站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
比想像中更破。
招牌上的燈箱外殼破了半邊，露出裡面早已燒黑的燈管，鏽跡從支架一路蔓延到牆壁。
兩個老式加油機歪歪斜斜地杵在那，其中一個連油槍都沒了，只剩下半截膠管。
便利店的玻璃門上貼著歡迎光臨，邊角捲起，透著一股淒涼。
任紅豆看著這破敗景象，這地方能撐到現在沒塌，肯定全靠遊戲在背後拿代碼吊著一口氣。
岩山把巴士停在了還算完整的屋檐下，熄火。
眾人下車。
空氣里有股機油味，混著潮濕的霉味。
任紅豆推開便利店的門，門軸發出吱呀聲，在安靜的環境裡格外清晰。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還要空曠。
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幾瓶落滿灰塵的瓶裝水，幾包疑似過期的方便麵，還有幾個空了的零食包裝袋被隨意扔在角落。
收銀台後面是扇虛掩著的門，上面掛著員工休息室的木牌，字跡都快磨沒了。
她的目光落在櫃檯旁邊的牆上，上面貼著一張員工名單，紙張泛黃，邊角捲曲。
最上面是《霧隱鎮加油站員工名單》。
正式員工：龜仙人
臨時員工：憂鬱小白花
下面貼著一張《站點臨時工守則及待遇說明》。
任紅豆掃了一眼開頭幾條：
1. 本站點接受玩家申請成為臨時員工，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清潔站點、補充基礎貨品、應對簡單顧客諮詢。
2. 報酬：每完成一個班次，可獲得站點積分10點，積分可用於兌換本站點專屬商品。
3. 臨時員工在職期間，享受本站點安全區庇護，並可獲得一次緊急傳送回站權限（冷卻時間72小時）。
4. 連續工作滿7個班次，可解鎖員工內部採購清單，享有部分商品折扣。
5. ……
（後面幾條被蹭得看不清了）
她視線越過櫃檯，看向後面那個相對齊整的貨架，那大概是這店裡唯一像樣的地方。
上面整齊碼著封裝好的油桶，標籤上寫著標準汽油（20L裝）。
任紅豆拿起一桶掂了掂，手感明顯比應有的重量沉了不止一點半點，桶身側面印著的說明：
【內置空間摺疊技術，有效容積：20L。】
【註：此為站點租賃裝備，汽油耗盡後油桶將自動回收。若在使用期間造成油桶損壞，將自動扣除100金幣或等值物資作為賠償。】
任紅豆看完，默默把桶放了回去。
行吧。
租的桶，油是自己的，用完了桶還得還。
這遊戲果然不會讓人白占便宜，連租個桶都得防著你。
旁邊還有個小架子，放著幾罐燃油添加劑和應急補胎膠，東西不多，但在這鬼地方，也賣不出去。
任紅豆走到櫃檯前，看到了檯面上那個褪色的黃銅搖鈴，晃了晃。
「叮鈴——」
聲音在空蕩蕩的便利店裡迴響，半天沒散。
門那邊，動靜停了。
停了三秒。
然後門軸吱呀一聲，開始往外開。
開得很慢，比正常人開門慢得多，像是裡面的人不太習慣用手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