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地底的「南天」青銅大門後,並不是想像中的高科技實驗室,而是一條仿佛巨獸食道般的幽長廊道。
這裡的空氣粘稠得近乎實質,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淡淡的鐵鏽味和某種陳舊的防腐劑氣息。牆壁上布滿了半透明的生物管道,金色的以太能量在其中緩緩搏動,映照出蘇越那張冷峻如冰的臉。
「老闆,這裡的重力參數不對勁。」李鋒緊握著手中的重力重劍,他的機甲背部噴口正發出不安的低鳴,「這裡的重力在以秒為單位進行無規則切換,剛才那一瞬,我感覺自己重了十倍,差點把腿骨壓碎。」
蘇越微微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暗紫色的流光正在瘋狂推演。在他的感知領域裡,這條廊道並不是靜止的,而是無數重力波交織而成的「蛛網」。任何外來者只要踏入其中,就會像落入蛛網的飛蟲,被瞬間失衡的引力撕成碎片。
「跟著我的腳步,不要偏離半寸。」蘇越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他每跨出一步,腳下的暗紫色光圈便會強行撐開一片方圓三米的「絕對領域」。在那領域之內,狂暴的引力波被馴服得如溫順的羔羊,維持在標準的一個大氣壓之下。
就在眾人深入廊道大約三公里處時,前方的灰霧中突然傳來了極其細微、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那不是金屬碰撞的鏗鏘,而是某種……濕漉漉的腳步聲,伴隨著液壓推桿劇烈摩擦的嘶鳴。
「警戒!」李鋒低喝一聲,幾名精銳戰隊成員立刻成防禦陣型散開,手中的高頻震盪刃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霧氣驟然翻湧。
一個巨大的黑影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當那個生物……或者說那個東西,徹底展現在燈光下時,後方的幾名科學家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叫,甚至有人直接乾嘔了起來。
那是一個無法用語言準確形容的噩夢產物。
它的上半身是一個人類男性的軀幹,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色,像是經年在福馬林中浸泡後的質感。然而,這具人類軀體並沒有下半身,它的腰部以下被粗暴地切斷,直接嵌入了一台擁有六條機械足的銀色底座中。
那些底座由超古代合金構成,每一條機械足都像是某種昆蟲的利爪,在月球岩石上抓出深深的凹痕。
更令人膽寒的是,這個「人」的脊椎被一根粗壯的合金脊柱取代,那脊柱向後延伸,連接著一具布滿了感應器的機械駝峰,無數根透明的軟管從駝峰中伸出,刺入他的大腦皮層和內臟之中。
「月面守護者……合成人序列。」蘇越盯著那個怪物,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看來,月球的『監護人』不僅收割文明,還喜歡收集這些失敗者的殘骸,做成這種噁心的玩偶。」
「嗬……嗬……」
那合成人的雙眼沒有任何神采,只有兩道冰冷的電子紅芒。隨著它的出現,側方的黑暗中連續亮起了上百對紅光。
上百台合成人如同一支沉默的喪屍軍隊,從天花板、牆壁縫隙中攀爬而出。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六條機械足在複雜的重力場中如履平地,瞬間拉近了距離。
「為了……大義……」
「歸墟……回收……」
模糊而破碎的電子合成音從這些怪物的喉腔中擠出,它們揮舞著由高頻合金構成的利爪,帶起一道道撕裂真空的勁風,朝著蘇越的隊伍撲殺而來。
「老闆,我來開路!」李鋒大吼一聲,重劍橫掃,帶起一陣狂暴的重力風暴。
然而,這些合成人的機動性遠超想像。它們在半空中竟然能違背物理常識地折躍,輕易避開了李鋒的攻擊,其中兩台甚至直接躍過了第一道防線,利爪直取後方科學家的咽喉。
「在我面前玩引力?」
蘇越冷哼一聲,右腳輕輕一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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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暗紫色的歸墟領域瞬間膨脹。
那一瞬,整條廊道的重力仿佛被上帝按下了「靜止鍵」。那些正在高速移動的合成人,身體猛地僵在了半空。
蘇越緩緩伸出右手,五指虛張,對著前方的一台合成人狠狠一攥。
「重力剝離!」
隨著這四個字落下,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那台合成人發出了悽厲的電脈衝聲。在蘇越那精細到分子級別的引力控制下,它那具軀體承載的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有機肉體」與「機械零件」,竟然被賦予了完全相反的引力矢量。
機械底座被一股向上的十倍重力瘋狂拉扯,而那具慘白的人類上半身,則被向下的一百倍重力死死拽住。
咔嚓!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連接肉體與機械的合金鉚釘被生生崩斷,那些刺入大腦和脊椎的電纜被一股腦地扯了出來。
鮮血(如果那淡黃色的化學藥液算血的話)瞬間噴濺,那具肉體被從機械底座上「剝離」了出來,機械肢體被引力壓成了一個緻密的廢鐵球,而肉體則像一攤爛泥一樣摔在了地上。
這就是「重力剝離」。不涉及刀刃,不涉及爆破,純粹是用宇宙最基礎的法則,將物質進行最暴力的物理分割。
蘇越化身成了一個行走在深淵邊緣的裁縫,但他剪裁的不是布料,而是生命與鋼鐵的連接。
他閒庭信步地向前走去,每一次揮手,就有一排合成人發出慘烈的金屬扭曲聲。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些原本強大不可一世的月面守護者,就像是被無形的大手在半空中生生撕碎的布娃娃。
肉體歸肉體,鋼鐵歸鋼鐵。
不到三分鐘,廊道里已經鋪滿了一層厚厚的碎肉與廢鐵,空氣中的腐朽味道重到了極致。
就在蘇越準備揮手清理掉最後幾台殘兵敗卒時,一台體型明顯大於其他個體的合成人,在被重力剝離撕開了胸腔的瞬間,竟然強行停頓了一下。
它的眼部紅芒劇烈閃爍,像是某種被深埋的意識在最後關頭突破了邏輯鎖。
它那半張殘破的臉,竟在這一刻浮現出了一種極其複雜、混合了恐懼與懷念的人類表情。
「蘇……蘇……」
它死死地盯著蘇越,那隻唯一剩下的人類手臂顫抖著伸向前方,似乎想要觸摸蘇越的臉。
蘇越的動作猛地一頓。他從這個怪物的嗓音里,聽出了一種不同於電子合成音的真實震顫。
「你說什麼?」蘇越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那怪物面前,長刀抵住它的咽喉,重力場將其死死禁錮。
那怪物的瞳孔在這一刻竟然恢復了一秒鐘的清明。它看著蘇越那張與某人極為相似的臉,嘴角流下了一絲金色的液體,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了一聲悽厲而又絕望的嘶吼:
「蘇定山……快走……這是……騙局……」
咚。
那是那顆腐朽心臟停止跳動的聲音。
這台合成人在喊出那個名字後,頭顱重重垂下,身體內部隱藏的自毀程序瞬間啟動,將它的腦組織燒成了一灘灰燼。
廊道再次回歸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鋒呆住了。
後方的科學家們也呆住了。
蘇越握著刀的手,在這一刻竟然發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蘇定山。
他的父親。
那個在前世記憶中死於基地爆炸,在這一世卻變得撲朔迷離的名字。
為什麼月球上一個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個紀元的合成人,會喊出這個名字?
蘇越低下頭,看著那具焦黑的屍體,腦海中突然划過之前在西伯利亞地底見到的那具生化腦。
一股前所未有的陰冷感,順著他的脊椎骨爬了上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救世主,是重生回來修正錯誤的病毒。
但現在,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在他腦海中升起:如果這個所謂的「末世」,這個所謂的「歸墟」,甚至連他的「重生」,都是建立在某種血緣繼承的陰謀之上呢?
「老闆……」李鋒低聲喚了一句,有些擔心地看著蘇越的背影。
蘇越沒有回頭。
他手中的歸墟長刀嗡鳴一聲,暗紫色的火焰瞬間將地上的殘骸焚燒殆盡。
「陳兵,把剛才的音頻記錄截取下來,發回主艦進行聲紋對比。」蘇越的聲音冷得像南極的萬年冰川,「其他人,加快速度。」
他抬起頭,看向廊道盡頭那扇緩緩開啟的第二道艙門。
在那門後,無數雙眼睛正在黑暗中緩緩睜開。
那不是合成人,而是某種更純粹、更強大,且與蘇越體內力量同源的存在。
蘇越一刀劈開了眼前的迷霧,眼神中殺機盈野。
「這局棋,我要掀桌子了。」
隨著第二道艙門的開啟,廊道兩側的顯示屏突然亮起。在那無數個並列的屏幕上,竟然播放著同一個畫面:
那是三十年前的地球,一個穿著白大褂、正抱著嬰兒的男人。
那個男人轉過頭,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男人的長相,與蘇越……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