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的內部，是一個被人類想像力拋棄的禁區。
當蘇越帶隊跳入那口幽綠色的深井時，原本反轉的重力並沒有將他們甩向星空，而是化作了一股極度粘稠的吸引力，像是有無數隻透明的巨手，正拽著他們的靈魂向最深處沉淪。
「全員開啟外骨骼裝甲，異能屏障全開！」蘇越的聲音通過精神鏈路在眾人腦海中炸響。
在他身後，李鋒雙手虛握，暗紅色的重力場透體而出，強行在狂暴的引力流中撐起了一片穩定的空間。陳兵則像個瘋狂的章魚，背後延伸出數十條機械觸手，每一條觸手上都亮起微型推進器的火光，修正著降落的角度。阿九化作一團若有若無的陰影，緊貼在蘇越的戰靴邊。
「老闆，這降落速度已經突破五馬赫了，再往下，我們要麼燒死，要麼撞死在底殼上！」陳兵一邊操作著懸浮在眼前的虛擬面板，一邊大聲喊道。
「撞不死。」蘇越神色冷峻，雙目死死盯著下方不斷閃爍的流光，「我看穿了它們的防禦邏輯，這口井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輸送』。」
轟！
穿過一層如水波紋般的能量膜後，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剛才還是枯燥的青銅管壁，此刻卻變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宏大奇觀。
他們進入了一個直徑超過五十公里的垂直環形空間。這裡沒有泥土和岩石，四周滿是半透明的晶體柱，每一根柱子內都流淌著幽藍色的液體，無數細如髮絲的光導纖維在液體中穿梭，仿佛這個星球的神經。
「那是……記憶模組？」阿九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慄。
在那些晶體柱內，蘇越看到了無數閃爍的碎片：有巨大的恐龍在隕石火雨中哀鳴，有古人類在祭壇前跪拜，甚至有現代都市在核爆中化為廢墟。
每一幕，都是地球曾經經歷過的一場「收割」。
「沒時間看了，蒼蠅來了！」李鋒猛地大喝。
在環形空間的牆壁上，無數六邊形的艙門幾乎同時開啟。密密麻麻的銀色機械守衛——「監視者巡航者」如馬蜂窩被捅開一般，瘋狂湧出。這些守衛形似倒掛的蝙蝠，臉部只有一枚散發著紅光的紅寶石眼球，背後則是能夠噴射高頻振動波的金屬羽翼。
「老闆，我來開路！」
陳兵發出一聲狂笑，歸墟號分發下來的兩具「雷霆加特林」在他背後升起。這不是普通的槍炮，而是以第三神使的雷霆核心碎片為能源的電磁武器。
藍色的電弧化作兩條咆哮的長鞭，在虛空中瘋狂抽擊。那些沖在前排的機械蝙蝠還沒靠近，就被恐怖的高壓電流直接燒穿了控制晶片，像廢鐵一樣打著旋墜入深淵。
「李鋒，壓下去！」蘇越言簡意賅。
「明白！」李鋒雙目圓睜，全身皮膚浮現出岩石般的紋路，他猛地向下一按，「重力——萬倍坍塌！」
原本垂直墜落的戰隊，速度在這一瞬間再次飆升，但更恐怖的是，那些試圖圍攏過來的機械蝙蝠，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怖重力直接壓碎了內部構件，像是一張張被揉皺的鋁箔紙，紛紛崩裂。
蘇越站在最前端，他甚至沒有拔刀。
凡是擋在他行進路線上的大型守衛，只要進入他周身三米範圍，便會無聲無息地分解成最原始的分子結構。歸墟領域已經不再僅僅是防禦，而是一場永不停歇的微觀處決。
隨著下潛深度的增加，周圍的建築風格再次發生了偏移。
如果說剛才還帶有科幻文明的影子，那麼現在，他們進入了「生態區」。
在那巨大的環形走廊中，蘇越看到了一個個巨大的透明培養皿，裡面浸泡著各種詭異的生物。有長著六條手臂的人類，有脊椎上長滿眼睛的長蛇，還有無數完全違背生物邏輯的畸變體。
這些，都是監視者在數萬年間，利用地球基因庫進行的惡意嘗試。
「它們在造神……」阿九的聲音在發抖，「它們想用人類的基因，造出更完美的……載體。」
蘇越的眼神冷得像冰：「那是它們想幹的事。我們要幹的事，是把這實驗室拆了。」
戰鬥進入了白熱化。
當他們衝破第五道能量門時，眼前的重力系統徹底消失了。
眾人懸浮在一個巨大的球形空腔中。這裡的溫度高得驚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作嘔的、帶著金屬味的咸腥氣息。
四周不再有任何機械構件，牆壁竟然變成了暗紅色的，微微起伏的……組織？
「老闆，探測器失靈了。」陳兵的聲音有些變調，「金屬探測波反饋回來的信號顯示……這裡的物質密度，和血肉一模一樣。」
「不是一模一樣。」蘇越落在了一根橫跨空腔的巨大「血管」上，腳下的觸感綿軟而富有彈性，甚至能感覺到裡面液體的搏動，「這裡就是一具屍體。」
隨著蘇越的一句話，整個球形空腔似乎被驚醒了。
那些原本像蔓藤一樣垂下的組織突然劇烈收縮，緊接著，無數長著機械甲殼的血肉怪物從「牆壁」里鑽了出來。它們沒有皮膚，肌肉組織裸露在外，與銀色的合金骨架纏繞在一起，發出悽厲的、如同電子干擾音般的慘叫。
「真噁心。」李鋒吐了一口唾沫，重力場瞬間爆發，將幾頭撲上來的怪物壓成血泥。
但那些血泥竟然在地面上蠕動，不到幾秒鐘又重新組合成新的個體。
「不要戀戰，核心就在前面。」
蘇越單手握住了歸墟長刀的刀柄。
這一刻，他的感知已經穿透了這層層疊疊的血肉迷宮。
在空腔的最中央，在那無數根直徑超過百米的巨大血管交匯處，存在著一個能量密度高到足以扭曲光線的物體。
那是整個月球的泵房。
蘇越整個人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瞬間撕裂了成百上千頭血肉怪物的防線。他手中的長刀出鞘半寸，一道圓弧形的刀光閃過，前方阻擋視線的肉膜屏障如布匹般被輕易裁開。
屏障後的真相，讓緊隨其後的陳兵和阿九徹底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型器官。
它懸浮在半空，高度超過兩千米，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紅褐色。它的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脈絡，這些脈絡與外界的機械電纜緊緊焊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神聖結合」。
它正在有節奏地收縮、膨脹。
每一次收縮，整個月球的地殼都會隨之顫動；每一次膨脹，周圍那些幽綠色的晶體柱都會爆發出強烈的能量流。
這根本不是什麼冷冰冰的「主腦」。
這是一個跳動的、巨大的、散發著遠古神靈氣息的——血肉心臟。
而在心臟的中央位置，半透明的皮膜下，隱約可以看到一個蜷縮著的、赤裸的人影。
那個人影有著和蘇越幾乎一模一樣的輪廓，唯獨背部連接著數千根插管，將他的生命力源源不斷地抽向整個星球。
「老闆……那……那是你嗎？」陳兵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蘇越握刀的手第一次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心臟里的「自己」，又感受著體內心臟的跳動。兩者的頻率，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重合了。
也就是在這一瞬，那個心臟里的「蘇越」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那是兩團燃燒著的、充滿了無盡暴戾與絕望的……暗紫色星雲。
「第1001號實驗體。」
一個清脆、空靈，卻又帶著無盡殺意的女聲在蘇越身後響起。
蘇越猛地回頭，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阿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攻擊死角，她的雙眼變得一片漆黑，嘴角勾起一抹他從未見過的、嘲弄的冷笑。
而她的手裡，竟然正握著一顆正在微微跳動的、縮小的「血肉心臟」。
「歡迎回到……你的子宮。」
阿九手中的「心臟」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強光，整個血肉空腔開始瘋狂摺疊縮減。
蘇越發現自己的雙腳竟然正在慢慢融入下方的血管之中。他想要拔刀，卻發現自己的右臂，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截扭曲的、生滿膿包的機械觸手。
真正的監視者，從來都不在月球之外。
它一直，就藏在他們的「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