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背面的荒原，是一片被上帝遺忘的灰色海洋。
在這裡，星光顯得人格外冷冽，沒有了地球大氣的折射，每一顆恆星都像是一枚釘在黑幕上的冰冷鋼針。歸墟號龐大的陰影掠過崎嶇的環形山，最終停留在了一座名為「永夜」的深淵邊緣。
深淵中心，聳立著一座通體被銀白色機械外殼包裹的錐形建築——月神廟。
由於之前「主腦」的隕落，這座建築表面的防禦能量已經徹底熄滅，但在蘇越的感知中，它依然像是一頭蹲伏在黑暗中的遠古巨獸，散發著讓人骨髓發寒的壓迫感。
「老闆，那些『神仆巨獸』預計還有三十分鐘抵達月球軌道。」通訊器里，陳兵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焦急，「一旦它們著陸，月球表面的合金網格會被它們體內的酸性物質徹底腐蝕，歸墟號的動力爐還沒完全冷卻，我們很難在短時間內再次進行空間摺疊。」
「三十分鐘，足夠了。」
蘇越站在神廟正前方的青銅祭壇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枚銀色的髮簪。
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信物，也是他在這個充滿了謊言的世界裡，抓到的最後一根真實的稻草。
「蘇越，小心。」阿九站在他身後，手中的短刀微微嗡鳴，她的雙眼緊盯著神廟那緊閉的、刻滿了扭曲符文的金屬大門，「我感覺到裡面有一種……『呼吸』。不像是生物，更像是一台沉睡了萬年的巨大機器。」
蘇越沒有說話，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的「歸墟」異能緩緩注入手中的髮簪。
原本黯淡的銀簪瞬間爆發出耀眼的紅光，髮簪頂端的那枚紅寶石如同甦醒的瞳孔，射出一道細如髮絲卻凝聚到極點的物理雷射。
雷射精準地擊中了祭壇中心的一個凹槽。
咔嚓——
一聲沉悶而悠長的金屬撞擊聲從腳下的大地深處傳來，緊接著，整座月球背面都開始了劇烈的顫抖。
在阿九和一眾精銳戰士震撼的目光中，那座覆蓋在神廟表面的銀白色機械外殼，竟然像是一層乾枯的死皮，開始大片大片地剝落。
那些代表著先進科技的流線型裝甲、雷射炮塔、感應矩陣，在紅光的照射下紛紛瓦解，化作粉末墜入深淵。
露出來的，竟是一座通體由蒼青色巨石壘砌而成的、充滿了蠻荒與古樸氣息的石頭神廟。
石頭的表面沒有任何現代加工的痕跡，每一塊巨石都仿佛是從山脈中直接挖出，上面刻滿了深邃的鑿痕，那些痕跡勾勒出的圖案不是電路，而是星圖，是江河，是……人類文明早已失落的某種古老圖騰。
「這……這不可能……」陳兵通過監控畫面看到這一幕，失聲驚叫道，「月球內部竟然藏著一座這種規模的石質建築？這違反了所有的結構力學！它是怎麼在機械外殼的壓迫下保存至今的？」
蘇越沒有理會他的驚呼，因為隨著機械外殼的剝離，一股塵封了億萬年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一股帶著泥土芳香、草木青澀，以及某種讓人感到莫名悲哀的溫潤感。
「走。」
蘇越邁步跨入神廟。
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面冰冷的星空與硝煙徹底隔絕。
神廟內部寬闊得超乎想像，兩側的牆壁上懸掛著無數顆不知名的發光晶體，將昏暗的空間映照得如夢似幻。
蘇越慢步在長廊中，兩側的浮雕吸引了他的注意。
第一幅浮雕，是一顆生機勃勃的藍色星球，無數長著翅膀的生物在天空中飛翔。
第二幅浮雕，那些生物被一種巨大的、長滿了觸手的黑影吞噬，藍色星球變得一片荒蕪。
第三幅浮雕，黑影在星球的內核中種下了一枚巨大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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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越的瞳孔驟然收縮。
隨著他在長廊中深入，浮雕的內容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令人絕望。
他看到了所謂的「文明演化」。
原來，人類文明的出現並不是偶然的進化。在浮雕的記錄中，每一代人類文明其實都是被刻意引導、刻意催熟的。
那枚「卵」會釋放出某種名為「以太」的物質，刺激星球上的生物產生智慧。當這種智慧發展到頂點，產生了所謂的「異能」或者「超凡力量」時，就是「收穫」的時刻。
「所謂的末世，不是災難……」蘇越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浮雕上那些被收割的人類，「而是……莊稼熟了。」
它是一個巨大的、被精心維護的「文明孵化場」。
每隔一萬年，名為「收割者」的農夫就會跨越虛空而來，將地球上最精華的生命能量、最頂尖的智慧火種全部收走。而剩下的殘羹冷炙，會被徹底抹除，等待下一季的種子重新生根發芽。
「這就是真相嗎？」蘇越的聲音在空曠的神廟中迴蕩，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我前世受過的苦，全人類經歷的絕望，只是為了讓這些高維度的『農夫』，能吃上一口更精純的口糧？」
他的道心在劇烈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憤怒。
一種被當成牲畜圈養、被當成蟲子研究的、深入骨髓的羞辱感，化作暗紅色的閃電，在他體表瘋狂跳躍。
長廊的盡頭，是一扇由整塊透明晶體構成的拱門。
蘇越推開拱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這是一個圓形的中央大廳，沒有穹頂，上方就是浩瀚的銀河。
而在大廳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由萬年不化的堅冰構成的巨大王座。
那冰晶散發著幽藍色的寒氣，即便是以蘇越現在的身體強度，在靠近王座時也感覺到了一種幾乎要將靈魂凍結的遲滯感。
王座之上，靜靜地坐著一個虛影。
那虛影呈半透明狀，穿著一件極盡奢華、卻又風格極其詭異的金色長袍，長袍的擺動間，仿佛有無數星辰在其中湮滅又新生。
虛影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孔，但他的手中握著一把長達兩米的重型長刀，刀身漆黑如墨，即便只是一個幻影，也透出一種能劈開宇宙的狂傲之氣。
「又是……新的一季嗎？」
一個低沉、沙啞，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的聲音，突然在蘇越的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中透出的疲憊與厭倦，讓蘇越的神志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
蘇越猛地咬破舌尖，利用劇痛強行恢復了清醒，手中的長刀橫在身前，眼神如隼：「你是誰？監視者的主腦？還是收割者的投影？」
王座上的虛影緩緩抬起了頭。
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蘇越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張臉……雖然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枯朽感，但那眉眼，那輪廓，分明與他有著七分相似！
「我是……第一千零一個，失敗者。」
虛影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悲涼。
「孩子，既然你能拿著那枚髮簪來到這裡，說明我的後人中，終於又出了一個不安分的異類。」
「第一千零一個？」蘇越的心臟劇烈跳動，「你是蘇家的先祖？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在現實世界，我確實已經隕落在了那場『諸神黃昏』中。留在這裡的，只是我的一縷不甘的意志，和這把還沒來得及送出的……『嫁妝』。」
虛影微微抬起那隻近乎透明的手，指了指膝蓋上的漆黑長刀。
「收割者即將降臨，它們不僅僅是為了那些能量。它們感覺到了『BUG』的存在，感覺到了一顆試圖逃離溫床的種子。」
虛影站起身，隨著他的動作，整座石質神廟都發出了恐怖的共鳴聲。
「聽著，時間不多了。我接下來的話，你必須死死記住。如果你想活下去，如果你想讓地球不再成為牧場，你唯一的出路……不在地心，也不在這月球，而是在……」
虛影的話還沒說完，神廟上方那浩瀚的星空突然變得一片血紅。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壓力，從月球的上空轟然砸下，整座神廟的石壁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縫。
「它們……來了。」虛影抬頭看向天空，嘴角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比預想的要快，看來你這個『抗體』，讓它們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
他猛地將手中的漆黑長刀擲向蘇越。
「接著它！這是蘇家歷代先祖用命淬鍊出的『秩序崩壞者』！拿著它，衝出這片死寂的星系！去那裡尋找……真正的太陽！」
蘇越縱身躍起，一把抓住了那柄如黑洞般沉重的長刀。
在握住刀柄的瞬間，一股毀天滅地的傳承記憶，如洪流般沖刷進他的腦海。
就在蘇越接過長刀的剎那，神廟的穹頂被一根長達數萬公里的血紅色肉質觸手轟然拍碎。
無數個直徑超過千米的「神仆巨獸」像隕石一樣砸落在神廟周圍。
而在那血紅色的天際盡頭，冥王星方向，一個巨大到足以遮蔽太陽系的金色瞳孔，正跨越億萬公里的虛空，冰冷地鎖定了蘇越所在的位置。
「違規個體1001號……抹除開始。」
一道足以湮滅星辰的金色光柱，從宇宙深處，瞬發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