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歸墟號越過土星那片殘破的星環，向著太陽系最深處的黑暗進發時，整艘星艦的內部正沉浸在一種緊繃的狂熱中。
陳兵的聲音戛然而止，全息屏幕上原本平滑的波段線突然發出了刺耳的尖嘯，那是一種超越了任何自然天體發射出的頻率。
蘇越站在舷窗前，原本注視著遠方那一抹幽藍色的光點。
海王星，這顆孤獨的、被冰雪與颶風覆蓋的藍色巨星，原本安靜地懸浮在軌道上。但在那一瞬間，蘇越看到了一種違背所有物理常識的景象。
沒有爆炸，沒有引力坍塌，甚至沒有一絲光亮的散逸。
那顆比地球大出數倍的龐大行星，竟然像是一個被扎破的幻影，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由外向內瘋狂坍縮。它那數億萬噸的物質、厚重的大氣、深邃的冰層，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大手狠狠一捏，直接縮成了一個極小的、絕對黑暗的……點。
「海王星……消失了？」李鋒手中的重劍哐當一聲掉在甲板上，他不敢置信地揉著眼睛，「那可是顆行星啊！它被吃了？」
「不，不是被吃了。」蘇越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的赤金色雙瞳中倒映出那個黑點，「是被『註銷』了。」
隨著那個黑點的出現，整個海王星軌道的空間開始像破碎的鏡面一樣產生裂紋。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從那黑點中滲透出來，那不是重力，也不是能量輻射，而是一種更為本質的、足以改寫宇宙底層邏輯的「信息流」。
「警報！全艦外層裝甲正在失去分子結構！」陳兵悽厲的吼聲傳遍全艦，「老闆！歸墟號的物質定義正在被篡改！系統顯示……我們的外殼現在不是『高強度合金』，而是『碳化灰燼』！」
轟——！
歸墟號劇烈顫抖起來，這不是因為受到了撞擊，而是因為整艘星艦正在從微觀層面崩解。
蘇越驚愕地發現，原本堅不可摧的、融合了月球合金與生物裝甲的艦首，在靠近那個黑點千公里範圍時，竟然開始像燃燒過的宣紙一樣，化作漫天的黑色碎屑，在那真空的虛無中寂靜地飛揚。
那些碎屑在飄散的過程中，竟然變幻成了一串串扭曲的、閃爍著幽藍光芒的代碼。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阿九試圖用異能去穩固裝甲，但她的治癒之光在觸碰到那些坍塌區域時，瞬間被同化成了同樣的幽藍代碼，隨即消散。
「別碰它！」蘇越發出一聲爆喝，他猛地踏前半步，歸墟刀·破曉自行出鞘，在身前劃出一道絕對的重力屏障。
就在這時，那個黑點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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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是一個在宣紙上不斷擴散的墨跡，緩緩拉伸、變形，最終在歸墟號百米開外的真空中，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不是人類，也不是任何生物。它看起來像是由無數根跳動的、半透明的線條交織而成的幾何體，又像是一段在三維空間裡強行顯影的惡意代碼。
它沒有眼球，沒有呼吸，但當它出現的剎那，歸墟號內所有人的意識里都浮現出了一個不可直視的影子。
它是「先行官」，是收割者文明派出的邏輯清理者。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三維物質世界的嘲諷。
「檢測到違規邏輯單元：第1001號。」
一個聲音，或者說一段直接注入靈魂的信息，在蘇越的腦海中炸裂。這個聲音沒有頻率，不分男女，它在說話的同時，歸墟號那些正在崩解的甲板竟然隨之跳動，仿佛這艘星艦正在淪為對方的「傳聲筒」。
「正在嘗試覆蓋當前區域物質屬性……設定修改：氧氣即毒素，鋼鐵即灰燼，生命即……無意義的噪點。」
隨著對方的「設定修改」，歸墟號內部發生了恐怖的異變。
原本維持生命循環的氧氣，在瞬間變成了極具腐蝕性的強酸。那些還在操作台前的戰士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皮膚就開始大面積潰爛。
「陳兵！關閉所有自動化控制系統！轉入物理手動操作！」蘇越雙目欲裂，他體內的晶核神髓瘋狂咆哮，暗金色的能量瘋狂向外擴散，試圖用自己的異能領域去對抗這種蠻橫的「概念入侵」。
這是維度的博弈。
對方在修改現實，而蘇越在守護存在。
「老闆……沒用的。」陳兵的手指已經化作了枯骨，但他依然死死地按在主控台上，聲音嘶啞而絕望，「它在修改我們的……原子結構。在它的邏輯里，我們已經……不應該存在了。」
先行官那由代碼構成的形體緩緩飄近，那些它經過的空間，全部變成了由無數藍光字符組成的虛無。歸墟號那龐大的身軀，在它面前就像是一塊丟入濃硫酸中的方糖，正在迅速消融。
蘇越看著身邊一個個倒下的戰友，看著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要塞正化為飛灰，一種前所未有的暴戾感從心底升起。
「改寫現實？你以為你是在寫程序嗎？」
蘇越猛地揮刀，歸墟刀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刺眼的血光。他不再單純依靠重力，而是將自己重生的那段「違規記憶」作為燃料，強行刺入對方的代碼領域。
「老子的命，是閻王爺都註銷不了的爛帳！輪不到你來改！」
轟——！
血色長刀斬在那些幽藍線條上，竟然發出了金屬碰撞的轟鳴聲。對方那不可一世的邏輯入侵竟然在這一刀之下微微停滯。
那個由代碼構成的形體第一次停止了擴散。它那原本混亂跳動的線條，在感應到蘇越這一刀的意蘊後，竟然產生了一絲詭異的波動。
它緩緩轉過頭，儘管它沒有臉，但蘇越卻感覺到一種極其惡意的嘲弄正鎖定著自己。
「第1001號實驗體……檢測到異常情感殘留。」
先行官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它的語氣發生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那種毫無感情的機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越永世難忘的、帶著無盡絕望與自嘲的聲音。
那是蘇越自己的聲音。
「掙扎了三年，拼盡了一切……結果，最後還是只能握住這一把……帶血的廢鐵嗎？」
這段話，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擊碎了蘇越的靈魂。
蘇越握刀的手劇烈顫抖起來，他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縮成了一枚針尖。
因為這段話，不是對方臨時編造的嘲諷。
這是蘇越在前世，在那場導致他死亡的最後一戰中，在被那個Boss貫穿胸膛、看著滿地戰友屍體時，他在臨死前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遺言。
那是他靈魂深處最私密的、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死者的自白。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句話？」蘇越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磨砂。
先行官的形體開始不斷幻化，在那幽藍色的代碼流中，竟然倒映出了蘇越前世死時的慘狀：破碎的大地，滿天的血雨，以及那個高舉屠刀、面目模糊的收割者。
「重生，並不是奇蹟，蘇越。」
那個由代碼構成的形體發出了冰冷的笑聲，這笑聲在崩解的艦橋內迴蕩，顯得如此荒謬而絕望。
「你以為你跳出了輪迴，以為你帶著記憶歸來是上天的眷顧？」
「事實上，你只是『重啟』了的一個……備份插件。這三年來的每一場苦戰，每一個自以為是的抉擇，都只是實驗數據的一部分。」
「你所謂的三年抗爭，不過是第9999次實驗的延長期。而這段話，是我們為你設定的……結局提示詞。」
先行官伸出那由虛幻線條構成的手，輕輕點向蘇越的眉心。
「實驗到此結束。1001號，你的情感負荷已達峰值。現在，執行……徹底清空。」
隨著先行官的指尖點下，蘇越眼前的世界徹底崩塌。他發現自己竟然不再是站在歸墟號的艦橋上，而是回到了三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他在那個重生的瞬間，再次看到了自己的手。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的手正在飛速地變透明，像是一段被按下了抹除鍵的過時代碼。
難道，這一世的百萬字征途，真的只是高等文明的一場虛擬演練？
在那意識即將消散的邊緣，蘇越在那先行官的背後，看到了一串閃爍著的、極其微小的金色字符。
那是他父親蘇文杰的筆跡，寫著：
【別信它，代碼也會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