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宇宙是一張巨大的織網，那麼「海妖暗域」就是這張網上一個腐爛的、深不見底的破洞。
當「歸墟號」的艦尾徹底沒入那片粘稠的黑暗時，整個世界的色調瞬間被剝奪。原本閃爍的儀錶盤、全息投影的星圖、甚至是應急照明的紅色冷光管，都在同一秒鐘劇烈閃爍了一下，隨即齊刷刷地熄滅。
「停電了？」陳兵驚恐的聲音在絕對的黑暗中響起。
沒有回應。
不僅是燈光，甚至連風機排風的聲音、電子設備微弱的電流聲都消失了。歸墟號這艘集人類文明與收割者科技大成的戰爭機器，在踏入這片星域的瞬間，仿佛從「活物」變成了一塊漂浮在真空里的冰冷鐵塊。
這是一種比死亡更讓人窒息的寂靜。在這裡，麥克斯韋方程組仿佛失去了效力，電磁波無法傳遞，電子不再躍遷。
「蘇總？蘇總你在哪？」陳兵伸出手亂摸，卻發現自己連指尖都看不見。
「閉嘴，屏住呼吸。」
蘇越的聲音從指揮位的方向傳來，低沉、穩健，帶著一種穿透黑暗的穿透力。
此時的蘇越，正感受著前所未有的痛苦。
當電磁信號斷絕的一瞬間，原本與他神經相連的艦船系統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直接在他的腦海里炸開。那種感覺就像是全身的感官被生生拔除，他成了一個關在鐵盒裡的囚徒。
但他沒有慌亂。
「既然物理的橋樑斷了，那就用『意志』來鋪路。」
蘇越深吸一口氣，他沒有去觸碰那些毫無反應的控制杆，而是反向閉上了眼睛。在他的丹田深處，那個已經演化為「小世界」的副洞正瘋狂旋轉。
「因果為弦，神識為引……全艦，連通！」
轟！
一道常人無法察覺的精神波動以蘇越為中心，呈圓環狀瞬間橫掃整艘飛船。
在那一刻，陳兵和其他倖存者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隨即，一幅詭異而清晰的圖像直接浮現在他們的意識深處——那是歸墟號的結構圖。
不需要眼睛看，他們能「感覺」到左舷三公里處的裝甲板正在因為低溫而輕微收縮；能「感覺」到動力爐里那些凝固的能量液正在緩緩復甦；甚至能感覺到蘇越那如神明般宏大的呼吸，正包裹著船上的每一個人。
「這是……人造神識？」陳兵呢喃道。
「不要用眼看，用魂去聽。」蘇越的聲音直接在每個人的靈魂里迴蕩，「收割者的狗群進來了，他們也瞎了。」
正如蘇越所料，兩艘獵犬級巡洋艦仗著自己的高維裝甲，強行沖入了暗域，試圖完成最後的補刀。
但進入暗域的一瞬間，收割者的科技同樣遭遇了滑鐵盧。他們引以為傲的相位雷達和量子糾纏通訊瞬間癱瘓。兩艘巡洋艦在黑暗中驚慌失措地減速，像兩隻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在我的領地里，盲人……沒資格狩獵。」
蘇越睜開眼，他的雙眼噴湧出兩道實質化的紫火。
歸墟號並沒有重啟電力，但在神識的驅動下，船側的微型調整噴口竟然以一種違背物理邏輯的方式噴出了淡淡的幽光——那是精神力在強行推行物質。
在絕對的黑暗中，歸墟號如同一條巡視領地的深海巨鯊，無聲無息地切到了其中一艘巡洋艦的背後。
「重力陷阱，開啟。」
蘇越伸出右手，虛空一捏。
在那艘收割者巡洋艦的航行軌道前方，空間突然產生了一次輕微的褶皺。
如果是有光的地方，能看到那裡的空間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形成了一個螺旋狀的漏斗。但在暗域裡，這一切都是無形的。
收割者的艦長還在拼命試圖重啟雷達，卻突然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引力從側方傳來。
「檢測到強引力……不，無法檢測！」收割者指揮官發出絕望的嘶吼。
那艘巡洋艦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拖拽著，狠狠地撞向了一塊巨大的、潛伏在黑暗中的反物質隕石。
轟——！！
沒有火光，因為光線無法逃逸。只有一陣足以讓靈魂顫抖的空間震盪，那艘龐大的巡洋艦在黑暗中扭曲、折斷，最後像是一罐被踩扁的易拉罐，被重力陷阱徹底絞碎成細小的原子。
「還有一艘。」
蘇越的身影在黑暗中忽隱忽現，他並沒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在利用暗域本身那扭曲的法則。
他精準地感應著第二艘巡洋艦的位置。
對方在恐懼，那種恐懼產生的精神波動在蘇越的神識里就像黑夜中的篝火一樣鮮明。
「去死吧。」
蘇越並指如刀，隔空一划。
歸墟號主炮口處，並沒有聚集能量，而是將副洞內積攢的「歸墟死氣」通過神識導管直接灌注而出。
一道漆黑的「線」劃破了黑暗。
那是比黑暗更深的暗。
那艘巡洋艦連警報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這道「因果之刃」從艦首到艦尾劈成了兩半。沒有爆炸，只有湮滅。
「蘇……蘇總，我們贏了？」陳兵顫聲問道，這種在絕對黑暗中操縱生死的感覺，讓他感到一陣戰慄。
蘇越沒有說話，他的臉色嚴峻到了極點。
因為在他的神識感應中，那兩艘巡洋艦死後的殘餘能量，並沒有散去，而是被某種存在貪婪地吸食了。
在這片連電磁波都無法生存的廢墟中，出現了一種新的律動。
「滴答……滴答……」
不是聲音，而是某種節拍，直接敲打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那歌聲沒有歌詞，卻仿佛在訴說著億萬個文明覆滅時的哀嚎與不甘。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根冰冷的細針，試圖刺入船員們的識海。
「唔……頭好痛……」陳兵痛苦地抱住腦袋，他的七竅開始滲出鮮紅的血液。
不僅是他，副洞內的那些倖存者們，也紛紛露出迷茫的神色，開始瘋狂地抓撓自己的皮膚，仿佛要把靈魂從肉體裡摳出來。
「定心！」
蘇越暴喝一聲，聲浪如鐘鳴，強行震散了那些侵入的精神絲線。
他猛地轉頭看向艦橋的角落。
在那裡，那個裝著蘇瑤「果實」的容器已經徹底粉碎。
那個長得和蘇瑤一模一樣的女孩，此刻正赤著腳站在冰冷的甲板上。她的身體呈半透明狀，無數黑色的因果線條從她體內延伸出去，沒入黑暗的深處，仿佛在與這片暗域裡的某種東西進行對話。
她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瞳孔里倒映著蘇越的身影，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天真無邪的微笑。
「哥哥，你聽到了嗎？」
「那些被吃掉的人……他們在唱歌呀。」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暗域前方的虛無中，緩緩浮現出了一排排幽藍色的「燈籠」。
不，那不是燈籠。
那是成千上萬個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的半透明頭顱。
它們長著長長的、如觸手般的長髮，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極致的哀痛。
這些……就是傳說中的「海妖」。
每一個海妖，都曾經是一個五級文明的意志集合體。
蘇越握緊了手中的斷劍，他感覺到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因為他發現，這些海妖的目光，並沒有看向他，而是全部盯著他身後的那個——「蘇瑤」。
「她們說……你是新的『皇后』。」蘇瑤輕聲笑著，身體漸漸漂浮起來，向著黑暗深處掠去，「哥哥，快來呀……爸爸也在這裡呢。」
「該死！」
蘇越低咒一聲，他知道這是一個陷阱，但他無法停下。
歸墟號在歌聲中，被那無數雙幽藍色的巨眼簇擁著，徹底滑入了暗域的最深處。
在那黑暗的盡頭，一座由無數飛船殘骸堆積而成的、高達數萬公里的「骸骨王座」，正隱約顯露出了猙獰的輪廓。
而在王座之下，蘇越看到了一串熟悉的金色字符，在黑暗中絕望地閃爍著：
【別過來……快逃……這不是實驗……這是囚籠！】
落款是——蘇文杰。
在蘇越看到那些字符的同時，一陣比剛才響亮百倍的歌聲轟然炸裂。
歸墟號的艦身開始劇烈融化，那些鋼鐵竟然變成了半透明的膠質體。
而蘇越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手，也在那一刻開始變得……近乎透明。
「歡迎來到……真實的宇宙。」
海妖們的歌聲，在這一刻化作了統一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