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之中，歌聲由悽美轉為宏大，像是一場跨越萬古的葬禮。
歸墟號的艦身不再冰冷堅硬，而是呈現出一種如水波般的半透明質感。這種現象並非物理意義上的融化，而是整艘飛船的「存在邏輯」正在被高維數據強行重寫。
「蘇越，放下那柄殘缺的劍。」
一個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慈悲的聲音，跨越了空間的阻隔，直接在蘇越的識海深處炸響。
蘇越發現自己不再站在冰冷的艦橋上。
他眼前的景象突兀地發生了轉折。他發現自己回到了末世爆發前的那個下午。陽光明媚，微風中帶著淡淡的丁香花味。他正坐在蘇家老宅的院子裡，父親蘇文杰正坐在一棵槐樹下，慢條斯理地煮著茶。
「爸？」蘇越愣住了，手中的斷劍沉重而違和。
「越兒，你做了一場很長的噩夢。」蘇文杰抬起頭，那張慈祥的臉上沒有半點末世後的滄桑，眼神里充滿了父性的光輝，「什麼末世，什麼歸墟號，那都是你太累了產生的幻覺。來，喝杯茶，休息一下。」
蘇越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清茶，心臟劇烈地跳動著。那種真實的溫熱感、泥土的味道、甚至是空氣中細微的塵埃，都完美得無懈可擊。
有一瞬間，他幾乎想要放下手中那柄沾滿異種鮮血的劍，就此沉溺在這個溫暖的午後。
「這就是你們的手段嗎？克洛諾斯。」蘇越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雷鳴。
「父親」的動作微微一頓，笑容依舊完美：「越兒，你在說什麼？誰是克洛諾斯？」
「我父親煮茶，從來不放苦蕎，因為我媽不喜歡那個味兒。」蘇越自嘲地笑了笑，眼中的迷茫瞬間被一股極致的殺意替代，「而且，他更不會在一個死人面前，露出這種毫無破綻的破綻。」
隨著蘇越話音落下，他手中的斷劍猛地揮出！
咔嚓——
眼前的陽光、槐樹、甚至連那個溫柔的「蘇定山」都像被打破的鏡面一般碎裂開來。但在碎片之後，並沒有回到現實，而是陷入了更深一層的虛幻。
景象再度變幻。
這次，蘇越看到的是地球。
無數巨大的、如同章魚觸手般的金屬管道從深空中垂下，深深刺入了地球的地核。那些曾經繁華的城市，此刻竟然變成了一個個巨大的、半透明的「蜂巢」。
在蜂巢里，無數赤裸的人類閉著眼，身上插滿了管子。他們並沒有痛苦，臉上反而帶著甜美的微笑。
「你看，這就是我們給予的恩賜。」執行官克洛諾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神靈俯瞰眾生的冷漠，「文明的本質是痛苦和內耗。而我們，為你們剔除了痛苦，將靈魂統一在永恆的夢境中。收割，是為了更好的種植。」
一股粘稠的、暗紫色的數據流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了蘇越的身體。
那是「精神重寫」。
克洛諾斯試圖將蘇越的記憶進行物理性質的剪切——將那些關於戰鬥、關於痛苦、關於反抗的片段全部切除，然後植入一份「和平、服從、幸福」的虛假代碼。
一旦成功，蘇越將不再是那個令收割者頭痛的「異數」，而會變成一尊跪伏在神像前的最強傀儡。
「呃啊……」
蘇越感覺自己的大腦仿佛被燒紅的烙鐵在攪動，他甚至能感覺到某些記憶正在像煙霧一樣消散。他想起了阿九，阿九的臉正在變得模糊；他想起了陳兵，陳兵的吶喊正變得遙遠。
「在這裡，我就是造物主。」克洛諾斯的虛影在數據的高塔上顯現，那是一個由無數閃爍的幾何圖形構成的巨人，「蘇越，順應宇宙的規律，成為『種子』吧。」
就在那暗紫色的數據流即將入侵到蘇越識海最核心的區域時，異變陡生。
那個原本沉寂在蘇越靈魂深處的、漆黑如墨的「歸墟之種」，在接觸到克洛諾斯的精神能量後，突然像是一個餓了數萬年的饕餮，猛地跳動了一下。
咚！
那不是聲音，而是邏輯的震盪。
原本正在被重寫的蘇越，雙眼深處突然炸開了一朵漆黑的蓮花。
「順應……規律？」
蘇越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嘴角勾起一抹邪異到了極點的笑容。
「我的規律就是……吃了你！」
轟！
那顆漆黑的種子瞬間在蘇越的識海中綻放。
原本處於守勢的蘇越，周身突然爆發出無盡的吸力。那些入侵他的暗紫色數據流，此刻竟然像是被黑洞拉扯的星雲，不再是重寫蘇越，而是被蘇越反向吞噬！
「不！這不可能！這是最高維度的精神禁錮，你怎麼可能……」克洛諾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驚恐的顫抖。
蘇越沒有回答。
他識海中的「歸墟小世界」此時徹底張開了巨口。原本由執行官構建的這個精密的、宏大的精神幻境，此刻竟然像是一張被點燃的紙片，大塊大塊地脫落，化作純粹的能量和信息片段，瘋狂地湧入蘇越的體內。
那種感覺，就像是直接在生吞一個神靈的腦髓。
「權限……代碼……協議……」
無數海量的信息在蘇越的腦海中如洪流般衝過。
在反向吞噬的過程中，蘇越那強大的意志在這些凌亂的碎片中精準地捕捉到了幾個閃爍著金光的字符。
那竟然是收割者在這一星域的——最高底層權限密碼。
【指令：0721-歸墟。】
【狀態：已同步。】
雖然只是一小部分殘缺的代碼，但對於擁有「萬能鑰匙」歸墟異能的蘇越來說，這就足夠了。
就在幻境徹底崩塌的前一秒，蘇越的意識順著那根尚未斷開的數據連線，直接刺入了克洛諾斯的記憶中樞。
那一刻，蘇越眼前的時空徹底錯亂。
他看到了一張橫跨整個銀河系的巨大星圖。
在那張星圖上，無數代表著文明的亮點正在閃爍。而在每一個亮點的上方，都標註著一串冰冷的編號。
001號，半人馬座，已收割。
056號，天狼星，育種中。
……
1001號，太陽系。
蘇越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在「1001號」這個坐標下方，密密麻麻地掛著數以萬計的副產物說明。
【實驗目的：高壓環境下基因突變概率測試。】
【農作物：人類。】
【化肥：暗能量輻射（末世災難）。】
【收割標準：出現『皇級』生命體或文明踏出母星系。】
在這一刻，蘇越終於看清了真相。
所謂的末世，所謂的進化，所謂的喪屍與異種，全都是收割者為了篩選優質基因而撒下的「肥料」。地球根本不是什麼被入侵的受害者，它從誕生之初，就是被收割者圈養在透明瓶子裡的實驗品。
那些為了生存而浴血奮戰的戰友，那些死在寒冬里的難民，在克洛諾斯的記錄中，只不過是「磨損率」項下的幾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而更讓蘇越感到徹骨寒意的是，像地球這樣的「養殖場」，在銀河系中竟然有數萬個之多。
「畜生……」
蘇越咬緊牙關，識海中的歸墟黑洞再次加速。
「啊——！！」
隨著一聲撕裂靈魂的慘叫，克洛諾斯的精神投影被蘇越生生扯斷。
歸墟號內部。
那種半透明的漂浮感瞬間消失。鋼鐵重新變得堅硬，燈光重新亮起。
陳兵等人虛脫地癱倒在地，大口地喘著氣。
而站在主位上的蘇越，渾身都被冷汗浸濕，但他的雙眼卻亮得嚇人。他的一隻手中，正捏著一團不斷跳動的暗紫色光球——那是克洛諾斯被撕裂下來的精神本源。
「蘇總……剛才發生了什麼？」陳兵面色慘白地問道。
蘇越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身，看向遠方黑暗的暗域深處，那是海妖們歌唱的方向。
「我們不是在逃亡，陳兵。」蘇越的聲音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冰川，「我們是在捅一個馬蜂窩。」
「通知全艦，加載剛才獲取的『0721』頻率。」
「從現在起，這片暗域裡的所有收割者據點，對我們來說……都沒有了秘密。」
就在這時，蘇越感覺到自己識海中的那枚種子再次震動。
這一次，它傳遞出來的不是殺意，而是一種……飢餓感。
在那份剛竊取的記憶深處，蘇越看到了一份名為「大收割計劃」的時間表。
距離地球養殖場的「最終清理」，只剩不到三年的時間。
而那個標記著「母星」坐標的星系中心，正有一道來自高維度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黑霧，與蘇越的目光隔空撞擊在了一起。
「發現你了……1001號的殘次品。」
一個宏大到令人顫慄的聲音，在蘇越的耳邊低語。
那是比克洛諾斯強大無數倍的存在。
蘇越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金色的印記，那是一個不斷旋轉的銜尾蛇圖案。
那是收割者的「必殺令」。
只要這個印記不除，無論他躲到宇宙哪個角落，收割者的主力軍團都將如影隨形。
而想要抹除這個印記的唯一辦法，就在那記憶碎片所指向的地方——
銀河系最核心的，永恆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