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並非虛無,在銀河系的這片禁區里,空間本身正像被蹂躪的綢緞一般,發出無聲卻劇烈的扭曲。
「歸墟號」的警報聲從未如此悽厲。
「警告!檢測到超高頻伽馬射線暴!船體外層裝甲電離度已達89%!重力補償器超載,我們正在進入『雙子天牢』的絕對引力圈!」陳兵的聲音在混亂的電火花中顯得極度緊繃,他的雙手在全息界面上拉出道道殘影,試圖穩住這艘在引力狂潮中搖擺不定的巨艦。
蘇越站在甲板中央,雙眼直視著前方那宏大而恐怖的奇觀。
那是兩顆已經坍縮到極致的中子星——脈衝星。它們相距不到一萬公里,正以每秒數千轉的恐怖頻率互相瘋狂繞轉。從兩極噴湧出的高能帶電粒子束,像兩把橫貫星空的白色死神鐮刀,每一次掃過虛空,都會留下一道由於時空撕裂而產生的黑色焦痕。
這裡,是銀河系中最穩固的囚籠,也是收割者設立的頂級能源採集場,名為「天牢」。
「在這兩顆瘋狂的磨盤之間,連光都得繞路。」阿九站在蘇越身旁,她的影化軀體在強輻射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感,仿佛隨時會被那些高能粒子衝散。
「克洛諾斯那傢伙還在後面嗎?」蘇越頭也不回地問。
「他在猶豫。」阿九冷笑,「即使是收割者的執行官,也不敢輕易進入這片『引力磨盤』。他大概在等我們被撕碎,好去廢墟里撿那塊因果刻痕。」
蘇越低頭看了一眼手臂。那道金色的因果刻痕此時正瘋狂閃爍,與前方兩顆脈衝星的跳動頻率竟然隱約產生了一種共鳴。
「他等不到了。」蘇越的眼中閃過一抹狠色,「陳兵,準備『引力對沖』,我們要從這兩把鐮刀的縫隙里鑽過去。」
「你瘋了!」陳兵大喊,「那是兩顆脈衝星!只要被那束光掃中萬分之一秒,歸墟號連原子都不會剩下!」
「照我說的做。」蘇越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紫色的歸墟異能瞬間爆發。這一刻,他不是在指揮戰艦,而是在將自己的意志強行灌注進整艘船的每一塊甲板、每一根電纜之中。
「人艦合一,同步率——95%!」
隨著蘇越的一聲暴喝,歸墟號原本沉穩的轟鳴聲瞬間變得尖銳而激昂。整艘巨艦的表面浮現出一層流動的紫色光膜,那不是能量護盾,而是蘇越利用「空間置換」原理,在船體表層製造的一層微型維度斷層。
「引力錨定——左側脈衝星頻率接入!」
「相位偏移——右側引力波抵消!」
在全艦人員驚駭的目光中,歸墟號沒有選擇逃離,而是像一隻飛蛾,猛地扎進了兩顆中子星交織出的死亡漩渦。
轟——!
並不是聲音,而是某種靈魂層面的巨震。
巨艦進入了脈衝星的掃射範圍。那是足以瞬間氣化行星的高能束。然而,就在那白色死光即將觸及歸墟號的剎那,巨艦竟然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角度,進行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橫向「滑行」。
它不是在飛,而是在利用脈衝星噴射出的引力波進行「衝浪」。
「就是現在!對沖開啟!」
蘇越的雙手虛握,仿佛手中正牽引著兩條橫跨星系的巨龍。歸墟號的主引擎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側舷噴湧出的暗紫色波紋。這些波紋精準地捕捉到了左側脈衝星的引力拉力,又瞬間利用右側脈衝星的排斥力將其抵消。
在那一刻,歸墟號處於一種奇妙的「引力真空」狀態。
在這足以撕碎神靈的磨盤中心,歸墟號竟然像是一片輕盈的羽毛,又像是一位在刀尖上漫步的舞者,在兩道交叉掃射的死亡光柱之間,劃出了一道優美的、螺旋狀的弧線。
「我的天……他在這種頻率下做微操?」一名從潘多拉星樞加入的頂級技工看呆了,手中的扳手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這種操作,不僅需要頂級的計算機輔助,更需要指揮者擁有能瞬間感知萬分之一秒引力變化的「神識」。
蘇越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神色癲狂,那種與宇宙最狂暴力量博弈的快感,讓他體內的歸墟種子瘋狂旋轉,甚至開始吸收四周逸散的那些高能輻射。
「這哪裡是監獄,這是我最好的充電寶!」
隨著歸墟號成功穿過最外層的引力壁壘,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變。
在兩顆脈衝星的最中心,那個本該是引力塌陷、萬物歸零的「絕對死角」里,竟然漂浮著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暗物質構成的幾何體建築。
那個建築通體漆黑,邊緣處纏繞著成千上萬根如巨龍般粗壯的能量索。這些索鏈的一頭扎進虛空,吸取著兩顆脈衝星的無盡動力,而另一頭,則死死地鎖住建築核心的一樣東西。
「那是……『天牢』的核心監獄?」陳兵顫抖著調大了傳感器的靈敏度。
隨著畫面的拉近,歸墟號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那暗物質結構的中心,並不是什麼窮凶極惡的罪犯,而是一顆通體金紅、被壓縮到只有月球大小的——恆星。
那是一顆活著的太陽。
它被無數根能量索穿透,像是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神靈,正處於一種半坍縮、半爆發的極度不穩定狀態。每一次脈衝星的光芒掃過,這顆恆星都會劇烈顫抖,發出一陣陣傳遍整個星域的能量脈衝。
「那些不是脈衝波……」蘇越通過靈能感應,聽到了那來自高維層面的聲音。
那是一陣哀鳴。
由於被收割者強行剝離了行星系統,又被禁錮在這一萬年如一日的引力磨盤裡,這顆恆星正在發出絕望的、求死的低吼。它每時每刻都在向外噴涌著自己的生命,而這些生命,全被那些索鏈轉化成了收割者在銀河系內運轉的各種高級工廠的動力源。
「以恆星為囚徒,以脈衝星為柵欄。」蘇越深吸一口氣,眼中的震撼逐漸化為一種感同身受的憤怒。
他想到了前世的地球。在收割者眼中,這些偉大的恆星、繁榮的文明,都不過是他們維持這架龐大收割機器運轉的「電池」罷了。
「蘇總,看那邊!」阿九指著恆星核心的一個點。
在金紅色的恆星表面,隱約可見一艘破損嚴重的黑色飛船殘骸。那飛船的造型古樸,卻在恆星那足以熔煉一切的高溫中支撐了不知多少歲月。
飛船的尾翼上,赫然刻著一行讓蘇越瞳孔驟縮的文字。
雖然文字已經被熔煉得模糊不清,但蘇越依然通過家傳的秘鑰感應,讀出了那段信息的頻率:
【後來者……這裡不是監獄,是最後的一塊……「磨刀石」。】
那是蘇定山的筆跡,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戲謔與沉重。
「老爹,你到底在多少個必死之地留了言?」蘇越苦笑一聲,隨後眼神變得堅毅。
他已經感應到,在那恆星核心的殘骸里,正藏著能夠讓他歸墟異能再次進階的鑰匙。而想要拿到它,就必須解開這顆被囚禁的「巨獸」。
「警告!檢測到監獄防禦系統激活!」
虛空中,隨著蘇越的靠近,上萬架由中子材料打造的「典獄長」無人機從暗物質建築中脫離而出,它們的獨眼中閃爍著冰冷的紅光,鎖定了歸墟號。
而在更遙遠的後方,執行官克洛諾斯的旗艦終於下定了決心,頂著引力潮汐,也跨入了這片死區。
「前有神靈般的恆星,後有收割者的走狗。」
蘇越猛地拔出背後的斷劍,那金色的因果刻痕在脈衝星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全員準備接戰!我們要在這兩顆大磨盤裡,把這顆『太陽』……給搶過來!」
就在歸墟號準備開火的剎那,那顆被囚禁的恆星突然停止了哀鳴。一個蒼老而宏大的意志,直接避開了所有電子設備,在蘇越的腦海中響起:
「人類……如果你能幫我終結這永恆的折磨,我將把這億萬年的火種,全部贈予你……」
那不是交易,而是某種古老秩序在毀滅前的……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