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子脈衝星的轟鳴在物理層面被戰艦的隔音層阻斷,但在精神層面,那種高頻的脈衝像是一柄柄重錘,不斷敲擊著歸墟號每一個人的靈魂。
「掃描陣列的密度已經超過了閾值。」陳兵指著全息投影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光網,「這些不是普通的雷達,而是高維相位的『割裂線』。一旦有質量超過原子的物體觸碰,哪怕是處於潛行狀態,也會在瞬間引發維度的劇烈波動,整個『天牢』的自毀系統會立刻鎖定我們。」
在兩顆脈衝星的引力潮汐中心,那些由暗物質構成的幾何體建築外圍,浮動著無數層透明的漣漪。那是收割者最引以為傲的防線——「真理之眼」陣列。
「我去。」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指揮室內的凝重。
阿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蘇越的身側。她原本烏黑的長髮此刻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紫黑色,發梢末端不時崩解成細小的微塵,又在瞬間重組。自從在之前的戰鬥中融合了「虛空碎片」,並經過蘇越的血脈重塑後,她已經不再是純粹的肉體生命,而是介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某種「奇點」。
「太危險了。」蘇越緊皺眉頭,「那裡的物理參數是混亂的,一旦你的意志稍微鬆懈,虛空碎片會反過來把你吞噬。」
「哥哥,你忘了我是誰嗎?」阿九轉過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弧度,那雙重瞳中,一隻倒映著歸墟號的鋼鐵迴廊,另一隻卻仿佛連接著無盡的深淵,「我是你的影。船在,影就在;你所在之處,便是我的坐標。」
蘇越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緩緩點頭。他知道,在接下來的恆星奪取戰中,如果不能提前關閉那些高維掃描陣列,歸墟號甚至無法靠近那顆被囚禁的太陽。
「開啟『共感連結』。」蘇越沉聲下令,「阿九,我會把歸墟號的算力全部加持在你的精神核上。」
阿九盤膝坐在指揮席前方的圓台上,雙眼緩緩閉合。
那一刻,整艘歸墟號發出了輕微的顫鳴。
在全艦數萬名倖存者的感應中,阿九的身影突然變得模糊。她並沒有離開,但她的「存在感」卻在迅速擴大。
歸墟號的主計算機發出了瘋狂的運算聲。蘇越張開五指,紫色的歸墟異能化作無數絲線,將阿九與戰艦的每一塊甲板、每一枚傳感器連接在一起。
「虛空躍遷……啟動。」
阿九的身體在指揮室內消失了。但並不是物理位移,而是她的意識承載著「虛空碎片」,遁入了空間的夾縫。
在「真理之眼」那密不透風的紅色光網中,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黑點開始跳躍。
那是阿九。
在她的視角里,現實世界已經變成了無數重疊的彩色線條。那些紅色的光網是致命的切割刃,而脈衝星的輻射則是不斷拍打的巨浪。
「同調率,92%。」陳兵看著讀數,聲音顫抖,「阿九正在把戰艦當成她的『身體』,她每踏出一步,歸墟號的裝甲都會跟著進行微米級的頻率震動,以此來抵消高維探測。」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潛入方式。阿九不是在躲避雷達,她是在重寫雷達眼中的「無」。
她像是一隻優雅的影龍,在那些足以瞬殺五級強者的相位割裂線之間輕盈起舞。每一次紅光掃過她的身體,她的身形就會在千分之一秒內轉化為虛無,等待紅光過後再重新凝結。
這種在現實與虛幻邊緣瘋狂試探的操作,讓整個監控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抓到你了。」阿九的聲音在蘇越的腦海中響起。
她已經穿過了外圍防線,抵達了暗物質建築的邊緣。近距離看去,那些能量索像是一條條巨大的血管,正瘋狂地從兩顆脈衝星中吸取著養分,然後輸送到中心那顆太陽體內。
阿九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在暗物質牆壁上。
那一瞬間,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傳遍了她的全身。
這牆壁……在跳動。
它不是冰冷的建築,而更像是一層堅硬的、角質化的皮膚。
「哥哥,這裡的防禦系統不是機械,是……生物。」阿九的聲音透著一絲凝重。
「生物?」蘇越心中一驚。
「準確地說,是某種被高度改造的、擁有星系級意志的虛空生物。它把自己的身體奉獻給了收割者,變成了這所監獄的『牆壁』。」
阿九深吸一口氣,開始引導體內的虛空碎片。她需要找到這頭「建築生物」的中樞神經,然後植入歸墟號的病毒代碼,讓其陷入短暫的麻痹。
然而,就在她準備深入的剎那,一種令她汗毛倒豎的戰慄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在絕對寂靜的虛空夾縫中,在那些跳動的脈衝輻射背後,阿九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呼吸聲。
沉重、緩慢,帶著一種穿越了百萬年歲月的荒涼。
「呼——吸——」
每一次呼吸,周圍的空間都會隨之微微擴張與收縮。這不是脈衝星的節奏,也不是那個「建築生物」的脈衝。
那是某種更龐大的、更古老的存在,正蟄伏在「天牢」的最深處,冷眼看著這場潛入戲碼。
阿九僵在了原地。
在她的感知世界裡,周圍的黑暗突然活了過來。那些原本只是背景板的虛空,突然睜開了無數雙若隱若現的眼睛。
這些眼睛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
「同類……」
一個模糊的意志,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在阿九的靈魂深處炸開。
那個聲音不是用語言表達的,而是通過影子的震動。
阿九低下頭,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影子竟然脫離了蘇越的因果鎖定,正在這暗物質牆壁上自主地扭動、擴張。
在她的影子深處,浮現出了一個極其模糊的女性輪廓。那輪廓的背後,張開著六對由純粹的負能量構成的、遮天蔽日的羽翼。
那氣息……與阿九現在的「虛空影龍」形態同出一源,但卻宏大了不知多少倍,簡直就像是祖先與後裔的差別。
「誰?」阿九在意識中厲聲喝問。
那個聲音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帶著一絲欣慰,也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苦澀:
「蘇家的種子,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嗎……」
「小傢伙,別回頭,也別嘗試尋找我。那個被囚禁的太陽,不是電池,它是我的『心臟』。」
「收割者以為他們在囚禁一顆恆星,其實,他們是在囚禁我——這片銀河的第一任『執火者』。」
話音剛落,阿九眼前的景象陡然扭曲。
在暗物質建築的最深處,在那個鎖住恆星的十字架底座上,她看到了一具潔白如玉的骨骸。
那骨骸的一隻手伸向星空,指尖處,竟然纏繞著一根與蘇越手中那柄斷劍一模一樣的、閃爍著微光的——因果律絲線。
「執行官來了。」那個古老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帶著那個『心臟』走,去銀河中心,去拿回屬於蘇家的……王座。」
轟!
一股排山倒海的虛空能量從牆壁內部爆發,瞬間將阿九推出了潛行狀態。
與此同時,整座脈衝星監獄的警報聲,刺破了寂靜的星空。
克洛諾斯的金甲旗艦,帶著數萬艘毀滅者戰艦,終於在這時撕裂了外圍的引力屏障,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阿九,撤回來!」蘇越的聲音在通訊器中近乎咆哮。
但阿九此時卻死死盯著那具骨骸,以及骨骸背後正在緩緩睜開的、那雙足以覆蓋整個星系的巨大陰影之眼。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蘇定山要叫這裡為「磨刀石」。
這裡,埋葬著人類文明上一個時代的……神。
而現在,這位神,要將自己最後的遺產,連同那顆恆星,一併託付給蘇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