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內的幽光像是一種深海中的冷光生物,藍得讓人心底發虛。
隨著那扇沉重的夸克級大門徹底滑開,蘇越每走一步,腳下的鐵鏽便隨之飛揚。這裡是賽博星港的核心,也是這顆星球上唯一的「聖地」。在這裡,時間仿佛是靜止的,唯有無數條散發著微弱螢光的納米導管,從高聳入雲的天穹垂落,像是一條條貪婪的吸血蟲,紮根在中心那個巨大的透明容器里。
蘇越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
在那球形容器的中心,蘇瑤靜靜地懸浮著。
他記憶中的妹妹,總是扎著俏皮的馬尾,笑起來眼睛像月牙,會為了搶他一塊紅薯而鬧上半天。可眼前的少女,那一頭曾經烏黑柔順的長髮,此刻已經化作了刺眼的銀白色,如同一蓬在虛空中盛開的冷冽霜花,每一根髮絲都晶瑩剔透,卻透著一股腐朽的死氣。
更讓蘇越心如刀割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原本靈動的雙眸此刻正無神地睜著,瞳孔中沒有焦距,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緩緩旋轉的、漆黑如墨的旋渦。那是純粹的反物質能量在燃燒,每閃爍一下,都在向整顆賽博星港輸送著足以維持星系運轉的恐怖動力。
她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顆被剝皮拆骨、榨乾每一絲靈魂價值的——文明電池。
「誰……在呼喚這個……載體?」
一道冰冷、機械,不帶任何情感起伏的聲音,直接從實驗室的揚聲器,也是從蘇瑤的喉嚨中同時傳出。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場跨越維度的葬禮。
蘇越的身體微微顫抖,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個容器:「瑤瑤,是我,哥哥來接你了。」
「哥哥?」蘇瑤那雙漆黑的瞳孔中,黑色的反物質旋渦猛然一滯,隨即爆發出更加瘋狂的絞殺力。她歪了歪頭,像是在檢索資料庫中早已被格式化的冗餘信息,「檢索庫為空。該邏輯詞條已於三個紀元前抹除。目前的任務:維持恆星級能量穩定。干擾者,予以清除。」
「轟!」
就在蘇越靠近容器三米範圍的一瞬間,一道無形的、呈現半透明淡金色的防禦力場驟然炸開。
這是永恆議會最引以為傲的傑作——「絕對因果護盾」。它不是依靠能量堆砌,而是依靠邏輯設定:任何帶有殺意、熱量或動能的物質,在觸碰到力場的瞬間,其物理屬性都會被重置為「零」。
別說核爆,哪怕是中子星的撞擊,在這個力場面前也不過是清風拂面。
然而,蘇越沒有停。
他的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哀慟。他緩緩抬起右手,並沒有動用歸墟那狂暴的毀滅力,而是將所有的波動平息,掌心散發著一種屬於人類體溫的、微弱的暖意。
「在這個冰冷的、只有代碼和邏輯的宇宙里,你們最理解不了的,就是『溫度』。」
蘇越自言自語著,他的手掌輕輕貼在了那道足以抵擋星系坍縮的力場上。
「滋滋——」
淡金色的光芒在蘇越的掌心爆發出劇烈的火花,那是兩種本質完全不同的宇宙邏輯在瘋狂對撞。因果護盾試圖重置蘇越手掌的溫度,試圖將其化為虛無。
但蘇越體內的歸墟晶核在這一刻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質變。
歸墟,本就是萬物回歸虛無的過程。而蘇越此時此刻所展現的,是歸墟之後的——餘溫。那是毀滅了一切秩序後,唯一剩下的、屬於「人」的證明。
在那些躲在暗處觀察的議員們驚恐的目光中,那道被宣稱永不可破的「絕對因果護盾」,竟然在蘇越的手掌下,像是一塊遇到了烙鐵的寒冰,悄無聲息地融化出了一個掌印大小的空洞。
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壯闊的異象。
蘇越就這樣,用他那帶著溫熱汗水與血跡的掌心,穿透了神靈的禁區。
「咔嚓……」
他的手,按在了容器的玻璃外殼上。
「瑤瑤,看我一眼。」蘇越的聲音在顫抖,「就一眼。」
容器內的蘇瑤,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那些連接在她脊椎和大腦上的納米導管,開始瘋狂地閃爍著紅光。
她的記憶深處,那層被暴力封印、被邏輯格式化的廢墟中,突然有一塊碎瓷片亮了起來。那是除夕夜的爆竹聲,是避難所里一碗熱騰騰的稀粥,是一個寬闊的背影。
「哥……哥?」
這個詞,像是從她靈魂最深處擠出的血滴,沉重而微弱。
就在這兩個字吐出的瞬間,整個實驗室的儀錶盤同時爆表。蘇瑤雙眼中的黑色旋渦瞬間擴張,從原本的瞳孔大小,直接吞噬了整個眼白。
「警告!文明電池能量失控!」
「反物質輸出超過臨界值3000%!」
「因果鏈條徹底斷裂,正在誘發全星域坍縮!」
尖銳的報警音徹底撕碎了死寂。
蘇瑤發出了自重逢以來第一聲真正屬於人類的叫喊。但那不是重逢的喜悅,而是極致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
隨著這一聲尖叫,恐怖的反物質能量從她的每一個毛孔中噴薄而出。原本藍色的營養液瞬間化為虛無,連同那個強化玻璃容器,都在一瞬間崩解成了最原始的原子。
由於失去了控制器的束縛,蘇瑤體內積累了數個紀元的龐大能量,像是一頭掙脫枷鎖的星空巨獸,開始瘋狂地吞噬周圍的一切。
空間開始像破布一樣被撕碎,黑色的雷霆在實驗室里橫衝直撞。每一道雷霆划過,都會留下一道永久性的宇宙裂痕。
「瑤瑤!」
蘇越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震得步步後退,由於近距離接觸反物質,他那能夠硬抗殲星炮的身軀,此刻正大片大片地消融,露出白森森的骨骼。
但他沒有退。
他知道,如果現在不壓制住這股力量,蘇瑤會因為承受不住這種維度的拉扯,而在瞬間化為宇宙中最絢爛的一場葬禮。
而在那黑色雷霆交織的中心,蘇瑤懸浮在半空,銀髮狂舞,面容扭曲。她看著蘇越,眼神中一會兒是瘋狂的殺意,一會兒是極度的痛苦和清明。
「殺了我……哥哥……殺了我……」
她哭喊著,淚水滑落臉頰,卻在半空中化作了細小的黑洞,吞噬著周遭的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