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歸墟號」的躍遷引擎吐出最後一絲扭曲的幽藍電弧，蘇越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剝離感。
不是肉體的撕裂，而是感知的絕對喪失。
沒有顏色，沒有聲音，甚至連宇宙中無處不在的微波背景輻射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裡被稱為「虛無之海」，是大宇宙物理法則的終點，也是萬維度的交界處。在這裡，甚至連「時間」都不再是流動的河流，而是一片凝固的冰原，唯有被編輯器選中的「變數」才能在這片寂滅中開闢出屬於自己的領域。
「警告，外部環境熵值為零。戰艦能量流失速度正在翻倍，主洞恆星熔爐壓力增至900%！」陳兵的聲音在精神鏈條中顯得極為凝重。
蘇越坐在歸墟號的指揮位上，重瞳中倒映著舷窗外的景象。
在這一片虛無中，突兀地懸浮著十個巨大的發光平台。那些平台呈現出不規則的幾何形狀，每一個都有行星般大小，散發著乳白色的光暈，在黑暗中像是十顆孤獨的卵。
「那是『候選人座次』。」蘇越緩緩起身，聲音冰冷，「看來我們是最後一個到的。」
隨著歸墟號的靠近，虛無之海中原本沉寂的氣息瞬間變得狂暴起來。
作為宇宙中篩選出的最強「變數」，另外九個發光平台上早已佇立著恐怖的存在。他們或是由純粹的邏輯流構成的機械意識體，或是橫跨數萬光年的高維靈魂雲，亦或是能將肉體固化為黑洞結構的極道生命。
「滋——」
就在歸墟號即將落入第十座平台的剎那，三道隱晦卻極其陰毒的感知力如同觸鬚一般，跨越虛無，瞬間纏繞上了歸墟號的艦體。
其中一道感知力帶著刺骨的極寒，試圖凍結戰艦的原子運動；另一道則像是無數細小的寄生蟲，瘋狂鑽探著歸墟號的維度裝甲；最後一道最為霸道，那是某種邏輯層面的重寫，試圖在歸墟號的系統底層加入「自毀」指令。
「區區螻蟻，也敢試探蘇家的刀鋒？」
蘇越冷哼一聲，雙眼中的重瞳瞬間重合。
他沒有調動任何艦載武器，而是直接開啟了連接主洞的權限。
轟！
原本冰冷黑暗的虛無之海，毫無預兆地被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光刺破。在歸墟號的心臟位置，那一顆從銀河之心奪取的「恆星核」通過副洞的能量放大，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了它被壓縮了億萬年的怒火。
恆星熔爐，全功率開啟！
那是凌駕於常規物理之上的霸道能量。在虛無之海這片絕對零度的環境中，歸墟號此時就像是一枚被燒紅到極點的神針，直接扎進了冰冷的海洋。
「滾回去！」
蘇越的精神意志伴隨著恆星熔爐的咆哮，化作一道實質性的衝擊波。那三道試探性的感知觸鬚在接觸到這股能量的瞬間，發出了慘絕人寰的意識尖叫。
極寒的感知力瞬間升華為氣態，邏輯重寫指令被暴虐的熱能直接燒成了亂碼。其中一個平台上的高維生命甚至因為反噬，本體噴射出了數千公里的藍色血液，將那座潔白的平台染得觸目驚心。
這一刻，虛無之海的其他九個候選人，徹底安靜了。
歸墟號帶著不可一世的霸氣，重重地砸在了第十座平台上。艦底與平台接觸的瞬間，激盪起的能量餘波橫掃萬里，逼得周圍幾名候選人不得不撐起防禦護盾。
「這就是1001號實驗體？那個傳說中血洗了賽博星港的人類？」一個陰森的電子合聲在虛空中迴蕩，帶著濃濃的忌憚。
「人類……」另一個如銀鈴般的女子聲音響起，卻充滿了嘲弄，「這種低維文明竟然也能誕生管理員候選人，真是宇宙文明史最大的諷刺。」
蘇越根本不屑於回應這些所謂的「競爭者」。他轉過頭，看向副洞。
在副洞的透明隔離門後，陳兵、蘇瑤，以及數萬名從平行地球救回的倖存者，正透過全息投影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切。他們眼中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信任。
「哥哥，看那裡。」蘇瑤纖細的手指指向虛無之海的上空。
在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虛影。
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孔，龐大到足以俯視這十座行星級的平台。他的身體由流動的星雲構成，每一次呼吸都能引起空間的震顫。
「我是本屆的監察者——『空』。」虛影開口了，聲音沒有情感，只有法理的威嚴，「十個變數已經到齊，第1001次實驗，也是最後一次實驗，現在進入『終焉角斗』階段。」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停滯。
「你們之中的每一個，都曾毀滅過自己的宿命，都曾跨越過星系的殘骸。」監察者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平台，「但在大宇宙的邏輯里，不需要十個管理者。能量是守恆的，因果也是守恆的。」
他停頓了片刻，說出了一句讓蘇越渾身汗毛豎起的規則：
「在虛無之海的戰場上，每隕落一個文明，其所在的星系能量、文明氣運以及生命活性，都將被剝離，並轉化為獲勝者的『養料』。」
「當最終的優勝者產生時，他將獲得其他九個頂級文明的所有累積。他的母星，將晉升為永恆不滅的『聖地』；而失敗者的母星……」
監察者的語氣變得極其殘酷：
「將作為廢棄補給點，被黑洞徹底吞噬，從大宇宙的底層代碼中永久抹除。」
死一般的寂靜。
這意味著，這不僅僅是一場候選人之間的決鬥，這是一場賭上十個文明、千億萬條性命的生存遊戲。
「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蘇越握緊了腰間的斷刃，目光望向地球的方向，「也就是說，我要想讓地球活下去，就必須親手殺掉你們另外九個文明的所有族人……」
「沒錯。」監察者冷冷地看著蘇越，「那麼，1001號候選人，你是否有這份屠殺九個星系的覺悟？」
蘇越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指揮屏上，「歸墟號」的武器系統由藍色變成了鮮艷的血紅色。
他身後的副洞裡，那數萬名人類倖存者先是沉默，隨後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吼聲。
「殺！」
「殺！」
這種獨屬於弱小文明在絕境中爆發出的瘋狂求生欲，讓其他九個平台的候選人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戰慄。
在那巨大的規則壓力下，蘇越捕捉到了監察者虛影中一閃而過的嘲弄。
「但這還沒完。」監察者補充道，「為了增加實驗的多樣性，獲勝者可以從失敗者的母星中挑選百分之一的『精英』作為奴隸併入自己的副洞，這也是給失敗者留下的一線火種。前提是，你要贏。」
蘇越深吸一口氣，他感受到了腰間斷刃傳來的渴望，也感受到了體內那流淌著的、屬於蘇家千世輪迴的憤怒。
「陳兵，開啟因果遮蔽。蘇瑤，準備反物質湮滅炮。」
蘇越的聲音通過能量擴音，在整片虛無之海炸響：
「別跟我談什麼精英奴隸，也別跟我談什麼養料。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玩你們制定的屠殺遊戲。」
他盯著天穹上的監察者，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來這裡，是準備把你們這群所謂的『管理員』，連同這個狗屁的編輯器，一起送進墳墓。」
規則生效，光芒大作。
第一場決鬥的戰旗，在蘇越面前轟然落下，上面刻著一個陌生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文明徽章。
那個徽章，長得像一隻正在枯萎的、滴血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