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號的甲板震顫得仿佛要在下一秒崩解。
那道來自虛無之海深處的「格式化」指令，並不是某種能量束或物質攻擊，而是一種純粹的、不可抗拒的「真理宣判」。在高等文明的視野里，如果宇宙是一段程序，那麼現在的歸墟號就是一段被標記為「Corrupted（損壞）」的代碼，理應被抹除。
「警告！裝甲完整度下降至40%！」
「警告！主控腦正在被強制重寫，底層邏輯發生崩塌！」
整艘船的燈光在瘋狂閃爍，紅色的警報聲逐漸變得尖銳刺耳，最後竟化作了一種如同厲鬼哭號般的電子雜音。
蘇越站在主控室中心，渾身的血管因為抵禦這股高維壓力而根根暴起。他的重瞳中，漆黑的歸墟之力已經濃郁到了極點，在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個微小的「無光領域」，強行撐開了一片尚未被格式化的空間。
然而，真正讓這股壓力停滯的，卻不是蘇越。
「格式化？」
一個冰冷、沙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的聲音，從蘇越的身後響起。
原本癱坐在地上的陳兵，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他的雙眼不再迷茫，那一圈流轉的金色字符在瞳孔中瘋狂旋轉，快得幾乎連成了一片刺目的金芒。
「把我當成踏腳石，入侵了老子的腦子，現在拍拍屁股就想把老子刪了？」
陳兵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屏幕上那隻巨大的、正欲閉合的虛空獨眼。他的五指張開，每一個指尖都射出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數據藍光，直接刺入了主控室的中央控制台。
「蘇越，把你的『歸墟權限』全部放開給我！」陳兵咆哮道，「我要讓這幫所謂的『神』知道，在地球，沒人能白嫖老子的系統！」
蘇越沒有任何猶豫。他知道，現在的陳兵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人類，而是那個被高維意志強行擴容後的「文明畸變者」。
「副洞能量塔，全功率開啟！」蘇越反手一揮，將體內的歸墟本源像洪水般灌入了飛船的能量中樞。
嗡——！
歸墟號發出一聲歡愉的咆哮，原本黯淡的深藍色裝甲瞬間被點亮，一股足以撕裂維度的恐怖算力，在陳兵的指尖匯聚。
「主副洞聯動，思維同步！」
陳兵發出一聲痛苦而瘋狂的咆哮。他的身體開始緩緩離地，無數細小的電弧在他皮膚表面跳躍。在這一刻，他不再是歸墟號的導航員，他就是歸墟號本身。
在陳兵的視界裡，世界變了。
那些原本毀滅性的格式化指令，化作了一道道金色的流光，正試圖強行攻破歸墟號的防火牆。而在這些流光的末端，他順著因果的脈絡，清晰地看到了一座宏偉的、漂浮在維度縫隙中的金色燈塔。
那裡，就是虛無之海意志的來源，也是「監察者」們的巢穴。
「找到了……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管理員』。」陳兵獰笑著，牙縫裡滲出鮮血，「現在，輪到我入侵你們了！」
「神級黑客模式，開啟！」
轟！
陳兵的意識像是一枚跨越維度的核彈，順著對方降下的格式化通道，悍然發動了反向衝鋒。
這是自宇宙誕生以來，從未發生過的異變。
通常情況下，低維文明面對高維意志的抹除，只能像螻蟻面對洪水一樣絕望。但陳兵不同，他的大腦里留著對方入侵後的「後門」，他手裡握著蘇越提供的、能吞噬一切邏輯的「歸墟能源」。
虛無之海的深處，那座原本靜謐、高傲的金色燈塔，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顫抖。
那是恐懼。
監察者們驚恐地發現，他們發出的格式化指令不但沒有抹除那個「變數」，反而變成了一座橋樑。一個滿身戾氣的人類靈魂，正拎著一把能湮滅一切的黑色屠刀，順著網線砍過來了！
「敢動老子的腦子？我也讓你們這幫『神』嘗嘗中病毒的滋味！」
陳兵在精神領域瘋狂操作。他並沒有嘗試去硬碰硬地篡改對方的龐大系統，因為那是自尋死路。
他做了一件極其陰損、極其「人類」的事情。
他利用自己對高維邏輯的理解，將人類千萬年來最複雜、最矛盾、最無法被邏輯量化的東西——「人性情結」，打包成了一個無法解析的邏輯閉環。
他在虛無之海的底層代碼里，植入了一個名為【人性邏輯陷阱】的病毒。
這個病毒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兩個互為矛盾的命題：
「為了拯救宇宙，必須收割文明。」
「如果宇宙中沒有了文明，拯救宇宙將毫無意義。」
這兩個命題對於追求絕對效率、絕對邏輯的高維意志來說，就像是一道死循環的悖論。
「檢測到邏輯溢出……檢測到道德矛盾……系統自檢失敗……」
原本威嚴、聖潔的監察者語音，此時竟然出現了一種類似人類醉酒般的晃動感。
屏幕上，那隻巨大的虛空獨眼開始劇烈閃爍，原本金色的瞳孔竟然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暗紅色。
「爽嗎？！」陳兵狀若癲狂，大聲吼叫著，「你們不是喜歡清除『熵增』嗎？那我就給你們送去無限的『信息熵』！每一個人類的眼淚、痛苦、執念、愛恨，都是你們永遠算不盡的壞帳！」
虛無之海炸裂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爆炸，而是規則層面的崩塌。
原本正在激烈廝殺的其他九名候選人，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母艦正在不斷向虛空滑落。那些原本牢不可破的引力場、因果律，在這一刻統統失效。
巨大的、橫跨數個星系的競技場開始如地震般抖動。
蘇越站在甲板上，他能感覺到，那種死鎖在歸墟號身上的「格式化」壓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監察者們慌亂的自保。
「哥哥，看那邊！」蘇瑤指著星空遠方。
只見那座金色的燈塔中，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正四散而逃。那是負責執行宇宙法則的「初級監察者」，他們竟然因為無法處理陳兵投下的「人性病毒」，而導致了意識形態的集體崩潰。
有的監察者直接在高維空間自毀，有的則因為邏輯衝突，退化成了毫無理智的虛空野獸。
「幹得漂亮，陳兵。」蘇越低聲道，他的重瞳看向虛空深處，殺意再現，「現在，該我收尾了。」
他等這一刻已經太久了。
前一千次的輪迴，每一世都被收割，每一世都被當成實驗品。而這一次，在那尊巨大的虛空獨眼因為病毒而陷入迷茫、無法閉合的一瞬間——
「歸墟主炮，鎖定！」
「目標：監察者核心瞳孔。」
「全功率，發射！！！」
歸墟號的主炮口，黑色的歸墟之力不再是光束，而是一道能夠吞噬一切光的「深淵裂縫」。它跨越了陳兵開闢出的因果通道，精準地刺入了那隻處於宕機狀態的獨眼之中。
噗嗤——！
一種如同神靈隕落的聲音在所有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那一抹漆黑，在金色的虛無之海中迅速擴張，就像是在潔白的宣紙上潑下了一硯濃墨。
「不……這不可能……變數……怎麼可能反向……抹除常數……」
監察者那沙啞的聲音帶著最後的驚恐，漸漸消失。
虛空獨眼徹底崩碎，化作漫天的金色星屑。而隨著它的隕落，整個「諸神競技場」的偽裝也開始剝落。
蘇越看到，那些所謂的星系、恆星，其實都是巨大的、刻滿符文的能量電池。而那些候選人，確實如陳兵所說，只是被養肥了待宰的羔羊。
由於底層代碼的劇烈抖動，在競技場的正上方，一扇隱藏在虛無之中的、由星系骸骨築成的巨門，緩緩浮現了出來。
那裡，就是通往「大宇宙核心」的門。
也是通往那個「正在修改結局的人」的唯一路徑。
「咳咳……」
陳兵猛地從控制台上跌落，蘇越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
陳兵此時已經虛弱得不成樣子，七竅都在流血，但他卻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極其得意的笑容：「蘇越……老子……把他們的防火牆給……炸開了。」
「我知道。剩下的，交給我。」
蘇越扶起陳兵，將他遞給趕來的醫療兵，然後轉過頭，看向蘇瑤和整個歸墟號的成員。
他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了主洞與副洞：
「所有人聽令。我們已經撕碎了神的騙局。現在，我們要去那扇門後，親口問問那個『管理員』，誰給他的權力，定奪地球的生死！」
歸墟號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嗡鳴，劃破了正在崩塌的虛無之海，筆直地撞向了那扇星系骸骨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