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階梯的頂端，是一片連時間都呈現出液態流動的奇詭空間。
蘇越站在第九百九十九級台階上，渾身的骨骼已經碎裂了大半，暗金色的「萬民之甲」幾乎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在他身後，「歸墟號」的金屬外殼不斷剝落，那是數萬名倖存者透支靈魂後，飛船正在崩潰的徵兆。
而在他面前，始源者正靜靜地懸浮著。他不再維持那種純白的光簇形態，而是化作了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星系編織而成的半透明巨人。巨人的胸腔內，每一秒都有超新星爆發，每一指划過，都有一段因果線被強行剪斷。
「到此為止了，蘇越。」
始源者的聲音像是無數個恆星同時坍縮發出的轟鳴，「你是這一千次循環里最完美的一個變數。但變數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被抹除。唯有抹除你，宇宙的熵值才能歸零，新的紀元才能在廢墟上重啟。」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球體正在急速旋轉。
那是「大擠壓」的微縮版——將一個星系的所有質量、能量和時間，全部壓縮進一個無限小的點。這一擊落下，不僅是肉體的湮滅，連蘇越在所有平行時空、所有輪迴中的痕跡，都會被徹底抹殺。
「熵增？歸零？」
蘇越吐出一口混著內臟碎片的血沫，他的雙瞳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重瞳，左眼漆黑如深淵，倒映著「歸墟」的寂滅；右眼燦爛如初生之陽，承載著「開闢」的希望。
「你們這些所謂的管理員，活了億萬年，卻從來沒有真正活過一天。你們計算著每一個原子，卻算不出什麼叫作『不甘心』！」
蘇越猛地張開雙臂，主洞與副洞的隔閡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陳兵，蘇瑤，大家……最後借我一次！」
歸墟號內部，數萬名倖存者齊齊發出了無聲的吶喊。他們的意志化作實質的光流，穿透了維度的障壁，瘋狂灌注進蘇越殘破的軀體。
這一刻，蘇越不僅僅是蘇越。
他是前一千世死在末世深淵裡的那個孤魂，他是戰場上為了掩護戰友自爆的無名士兵，他是廢墟里為了護住孩子被砸碎脊椎的母親，他是整個人類文明在這一千個輪迴中，積累下來的所有痛苦、溫柔、憤怒與渴望。
「歸墟……終焉！」
蘇越的氣息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歸墟」是代表毀滅的黑洞，那麼此時此刻，他的身體周圍開始出現了一層灰白色的、前所未見的奇異能量。
這是量變引發的質變。當毀滅到極致，當壓迫到極致，那股力量竟然在文明意志的催化下，逆轉了熵增的方向。
「始源者，你管這叫冗餘？我管這叫……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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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越身形一閃，直接跨越了那段不可逾越的空間。
始源者那由星系組成的巨人發出了驚恐的嘶吼，他手中的黑球（大擠壓）重重砸在蘇越身上，卻在觸碰到那層灰白色能量的瞬間，像是泥牛入海般消融了。
「這不可能！這是超越了編輯器底層邏輯的力量！這是『永動』……」
始源者的話還沒說完，蘇越的一記鐵拳已經重重轟在了他的面門上。
嘭！
這一拳，沒有絢麗的光影，只有純粹到極致的物理碰撞。始源者那由恆星構成的「頭顱」瞬間炸裂，無數星雲碎片在虛無之海中濺射開來。
蘇越並沒有停止。他化作了一道灰白色的閃電，在始源者的巨體上瘋狂穿插。
每一拳落下，都是一次「歸墟」與「開闢」的循環。
他將前一千世學到的所有暗殺技巧、格鬥術、異能應用，全部濃縮進了這最後的狂暴。他像是一個在宣洩千年委屈的孩子，又像是一個在執行最終裁決的神靈。
「這一拳，是為了這一千世的死循環！」
「這一拳，是為了那百億無辜的亡魂！」
「這一拳，是為了我那從未見過陽光的妹妹！」
始源者的身體在崩解，他那神聖而冰冷的邏輯內核開始出現無數裂縫。那些代表著至高權限的金色字符，在蘇越的灰白色光流下，像枯葉一樣風化凋零。
「你瘋了！蘇越！你打碎了我的神位，誰來維繫這該死的宇宙平衡？誰來阻止熱寂的降臨？」始源者的意志在虛空中瘋狂震盪。
「如果不打破這牢籠，這平衡要來何用？」
蘇越出現在始源者的胸腔中心，也就是那顆石化心臟的面前。他緩緩舉起拳頭，所有的灰白色能量瞬間內斂，將他的拳頭化作了一顆承載著萬物生機的「奇點」。
「這最後一擊，名為……開天。」
蘇越一拳貫穿了那顆石化的心臟。
轟隆隆——！！！
整個真理階梯徹底崩塌，虛無之海的浪潮反卷上九重天。始源者那龐大的神軀在瞬息之間炸裂開來，化作了一場覆蓋整個高維坐標的絢麗極光。
神位，碎了。
代表著大宇宙最高意志的守門人，在蘇越這一記不講理的「暴力美學」下，徹底退出了歷史舞台。
蘇越漂浮在寂靜的虛空中，歸墟號的殘骸圍繞在他身邊，陳兵和蘇瑤透過破碎的舷窗，呆呆地看著這一切。他們贏了。他們以凡人之軀，弒殺了這萬界囚籠中最強的神。
然而，在這璀璨的極光餘韻中，始源者最後的一縷殘魂並未消失，而是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虛影。
他那張本應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卻露出了一抹極其詭異、極其複雜、又帶著一絲解脫的笑容。
「蘇越……恭喜你。」
他的聲音不再是神靈的威嚴，而更像是一個被關在黑屋子裡太久太久的可憐蟲。
「你贏了始源者，你踏過了真理階梯，你打碎了這萬古不變的秩序。」
始源者的虛影開始變淡，他指了指那扇正因為神位崩碎而緩緩敞開的真理之門，眼神中充滿了某種惡毒的憐憫。
「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一千個輪迴，每一個走到最後的人，都會選擇成為『管理員』？為什麼每一個號稱要打破囚籠的勇者，最後都坐在了這個冰冷的座位上？」
蘇越的心臟猛地一抽，一種前所未有的惡寒瞬間席捲全身。
「因為這個宇宙本身，就是一個死循環。」
始源者的笑容在消散前變得愈發刺眼。
「恭喜你，殺死了舊的神……現在，你成為了這萬界囚籠中，唯一的、也是最強大的……下一個囚徒。」
「去看看吧，看看那扇門後面，你父親蘇定山……到底給你留下了什麼樣的『家』。」
虛影徹底消散。
蘇越僵在原地，他感到手中的斷刃在微微顫抖。
前方，那扇真理之門已經徹底敞開。沒有金光燦燦，沒有宏偉壯闊，門後面溢出的，竟然是一陣淡淡的、帶著泥土芬芳的煙火氣，以及一聲若有若無的，極其熟悉的人類嘆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