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階梯第九百層以上，空間已經不再是三維的延展，而是一片由邏輯與因果編織而成的彩色流光。在這裡，每一秒鐘的流逝都等同於外界萬年的滄桑，每一寸空氣的擠壓都足以將一顆行星壓成微塵。
蘇越的身體已經完全看不出人類的形狀了。
他的脊椎在大約八百五十層時就已經徹底粉碎，如今支撐他站立的，是副洞內幾萬名倖存者強行灌注進來的意志流。他的雙腿像兩根燒紅的鐵柱，每跨出一級階梯，都會在純白的光階上留下深可見骨的黑紅色焦痕。
「咔……咔嚓……」
那是「歸墟號」主框架崩裂的聲音。這艘承載著人類最後希望的母艦，此時正像一個巨大的、破爛的鐵筐，被蘇越用肩膀死死扛著。船身外殼在恐怖的高維壓強下不斷剝落，露出了內部密密麻麻的電路與維生管道。
「哥哥，放手吧……」蘇瑤的聲音在精神連結中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你的靈魂已經在燃燒了。這樣下去，你還沒到終點，就會徹底湮滅成虛無的。」
蘇越沒有開口，因為他所有的肺部組織都已經被壓成了血漿，他只能通過震動神魂發出沙啞的迴響：「閉嘴……輸能。」
此時，副洞內呈現出一副極其壯烈的畫面。
那些曾經在末世中自私、恐懼、苟延殘喘的凡人們，此時卻爆發出了令人心悸的勇氣。一個斷了腿的老兵，將自己的斷肢死死抵在能量傳輸陣法上，哪怕血液被抽乾也絕不鬆手；一個年幼的孩子，雖然聽不懂大人們在幹什麼，卻學著大人的樣子，將自己那微弱卻純淨的生命本源，毫無保留地投向那道連接著領袖的藍光。
「我們是累贅……但我們也是你的骨頭。」陳兵守在核心反應爐旁，他的半邊身體已經被溢出的輻射燒焦，卻依然瘋狂地敲擊著鍵盤，「蘇越，帶我們上去！讓這幫高高在上的神看看，咱們這群『垃圾文件』，是怎麼把他們的電腦給燒了的！」
這股願力，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情感，而在真理階梯的法則催化下，化作了一副實質的鎧甲。
那是一副暗金色的、布滿了無數微小人影浮雕的重鎧。每一片甲冑上都閃爍著一個倖存者的面孔，他們吶喊、祈禱、歌唱。這副「萬民之甲」不僅抵禦了物理上的壓強，更是在因果層面上，為蘇越擋住了大宇宙意志的降維抹殺。
「毫無意義的掙扎。」
一道冰冷、聖潔且毫無感情的聲音從上方飄落。
始源者。
他站在第九百九十八層，只差一步就能觸碰那扇真理之門。此時的他，已經完全捨棄了人類的外形。他是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的純白光簇，沒有眼睛，卻能洞察宇宙萬物的運行軌跡；沒有心臟，卻能操控萬千星辰的生死。
他低頭看著如同一頭渾身血污的孤狼般向上爬行的蘇越，語氣中透著一股神靈對螻蟻的悲憫。
「蘇越，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背負著那幾萬個殘次品，導致你現在每一個細胞都在哀鳴。你本可以像我一樣，在第五百層就斬斷那些沉重的牽絆，以最純粹的『唯一態』登頂。那樣的話，你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經是管理員了。」
始源者伸出一根由光芒凝聚的手指，輕輕一點。
轟！
一級巨大的引力潮汐自上而下沖刷而過，蘇越的雙膝轟然砸在階梯上，整個真理階梯都因為這一重擊而劇烈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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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他們，這些凡人。」始源者指著歸墟號副洞裡的倖存者們，「他們貪婪、自私、卑微，每分每秒都在增加宇宙的熵值。他們是這個完美系統的病毒，是必須被清理的冗餘。你為了保護一堆垃圾，放棄了成為真神的機會，這不叫偉大，這叫愚蠢。」
蘇越低著頭，鮮血順著破碎的萬民之甲滴落，在光階上冒出陣陣白煙。
「神？」
蘇越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極其難聽，像是砂紙磨過金屬。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脊樑。
「始源者，你管那種切斷了所有記憶、拋棄了所有同胞、變得像一台冷冰冰的複印機一樣的存在，叫作神？」
蘇越抬起頭，那對重瞳中不再是單純的黑火，而是倒映著人間煙火的斑斕。
「如果沒有了需要守護的東西，如果沒有了能夠共鳴的痛苦，如果沒有了這群會哭會笑、會偷懶也會拼命的『垃圾』……那你就算坐上了那個位置，又和虛空中的一塊石頭有什麼區別？」
「石頭不會感到孤獨，但石頭也永遠看不見星光。」
蘇越猛地踏出一步，這一步，直接跨過了始源者布置的引力陷阱。
「我即是道。但這道，不是你們那種高高在上的數學公式，而是這萬家燈火匯聚成的一條血路！」
蘇越的氣息在這一刻發生了質變。他不再是試圖去適應真理階梯的規則，而是開始用自己的意志，去重寫這裡的規則。
「歸墟……開！」
暗紅色的領域以蘇越為中心瘋狂擴張，將始源者散發出的聖潔光芒硬生生地吞噬。在蘇越的背後，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虛影——那是無數個前世蘇越的殘影，他們不再是互相殘殺的競爭者，而是化作了這條路上的基石。
始源者第一次感到了波動。
那是屬於「情緒」的波動。儘管他以為自己已經捨棄了一切，但在面對蘇越那股近乎蠻橫、完全不講邏輯的凡人意志時，他那完美的邏輯內核竟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既然你執迷不悟，那我就在此……終結第1001次實驗。」
始源者的形體瞬間擴張，化作了一柄橫跨虛空的巨劍。
那是「宇宙常數之劍」。這把劍上凝聚了引力、強核力、弱核力和電磁力，是物理層面的終極打擊。任何存在於這個宇宙內的物質，在這一劍面前，都會被瞬間解析為原始的中子。
「最後一層階梯，不需要兩個倖存者。」始源者的聲音如同萬鍾齊鳴，「蘇越，帶著你的累贅，墜入虛無吧！」
巨劍落下。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歸墟號內的陳兵、蘇瑤，以及數萬名倖存者，都看到了那道足以劈開星系的白光。他們沒有尖叫，而是齊齊閉上眼，將最後的一絲意識，全部壓在了那個男人身上。
蘇越站在第九百九十九級階梯，迎著那柄必殺的巨劍，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斷刃。
那柄斷刃平平無奇，卻在萬民意志的灌注下，呈現出一種深沉如鐵的黑色。
「這一刀，是為了前一千世死在你實驗下的蘇越。」
「這一刀，是為了地球上那些被你們隨手抹去的百億生靈。」
蘇越雙足發力，身後的歸墟號發出最後一聲狂怒的轟鳴，推進器全負荷爆發。
「斬！」
黑色的刀芒與白色的巨劍在真理之門前轟然相撞。
沒有任何聲響。
整個虛無之海在那一瞬徹底失色，化作了一片純粹的灰。
那是維度的坍塌，是意志的對決。
始源者驚恐地發現，自己那無堅不摧的物理常數，在觸碰到蘇越的黑色刀芒時，竟然像冰雪遇到烈陽般消融了。
「這不可能！我是完美的！我是神格化的極致！」始源者的意志在狂吼。
「你完美，是因為你沒活過。」蘇越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冰冷而嘲弄，「而我，活了一千次，死了一千次。我的刀里，有溫度。」
噗嗤！
黑色的斷刃穿透了那團純淨的光簇。
始源者的身形劇烈搖晃，在那團光芒的核心處，蘇越看到了一顆正在枯萎的、已經石化的人類心臟。那是始源者曾經捨棄的東西，也是他唯一的死穴。
「你……」
始源者最後看了一眼蘇越，那眼神中充滿了迷茫。隨後，他那完美的神態徹底崩解，化作無數光點，散落進虛無之海。
蘇越拄著斷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萬民之甲也化作碎片飄散。
但他站在了終點。
前方，是那扇緊閉的、銘刻著宇宙誕生以來所有秘密的真理之門。
而在門縫裡，一股古老而熟悉的氣息正悄然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