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之海的浪潮在這一刻徹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質感。
始源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石桌與茶具在一瞬間風化，化作最基礎的數據微粒。而在他的背後，虛空裂開，一道由純白光芒構成的長階斜斜向上，直插那扇緊閉的、象徵著宇宙最終管理權的大門。
「這就是『真理階梯』。」始源者的聲音變得空洞而遙遠，仿佛從無數個紀元前傳來，「想要觸碰編輯器的核心，必須經過這一場『去蕪存菁』的過濾。蘇越，你知道為什麼過去一千次輪迴你都失敗了嗎？」
蘇越握緊斷刃，冷冷地看著那通天徹地的光階：「因為我不夠強？」
「不，是因為你太『沉重』了。」始源者踏上了第一級階梯。
嗡——！
一道奇異的波動掃過。始源者那身樸素的麻布長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半透明的、流動的能量態。
「第一層，捨棄『物質欲求』。在這個維度，肉體的需求是累贅。我捨棄了觸覺、味覺和對生存最基礎的恐懼。你看，我變輕了。」
始源者繼續向上走，每一步踏出，他的身形都會發生詭異的質變。
「第十層，捨棄『情感羈絆』。我忘記了我的父母，忘記了我曾經守護過的種族。現在的我，即是邏輯。」
他的聲音變得極度理性，甚至帶上了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在真理階梯的法則下，始源者的氣息呈幾何倍數暴漲。他的每一個細胞都開始與大宇宙的底層頻率同步。
「蘇越，你也該上路了。帶著你那艘臃腫的破船，帶著那幾萬個毫無意義的『垃圾文件』，你連第一百級階梯都上不去。」
蘇越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歸墟號。
主控室內，陳兵正滿頭大汗地維持著動力平衡；副洞裡，那數萬名從不同平行宇宙拯救回來的倖存者，正透過觀察窗，驚恐而又充滿希冀地看著他。
「蘇越……別管我們了。」陳兵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帶著一絲顫抖，「那個梯子……它的重力常數在呈指數級增長。你帶著我們，會被壓碎的。你一個人上去，你是咱們地球最後的火種。」
副洞內，人們自發地跪了下來，他們默默祈禱，甚至有人開始試圖切斷與主洞的生命維持連結。他們不想成為累贅。
蘇越沉默了片刻。
他閉上眼，前世三年的慘死、一千次輪迴的血淚、父親蘇定山那深不可測的目光，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
然後，他睜開眼，重瞳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暴黑火。
「去他媽的過濾。」
蘇越猛地一揮手，歸墟號兩側的鉤索竟然不是收回，而是死死地扣住了真理階梯的邊緣。
「陳兵，把副洞的所有能源系統，與我的脊椎神經對接。」
「蘇瑤，開啟反物質潮汐，把歸墟號所有的『重量』，都壓在我的肩膀上！」
主控室內的陳兵驚呆了：「你瘋了？那是幾萬個人的生命，加上一艘恆星級母艦的因果律重量！你會直接在第一級階梯就被降維成一張肉餅的！」
「如果成為神的前提是拋棄我的同胞，那這個神，老子不當也罷。」蘇越的聲音通過能量共振，響徹整個虛無之海，「我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我習慣了背著屍體前行。」
「歸墟號，起航！」
蘇越跨出了第一步。
轟——！
當他的腳掌觸碰到真理階梯的那一刻，整個虛無之海都劇烈抖動了一下。
恐怖的壓強瞬間降臨。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重力，而是「存在感」的對沖。真理階梯試圖抹除蘇越身後那幾萬個人的數據，而蘇越卻強行用自己的神魂，為這幾萬人撐起了一把「傘」。
咔嚓！
蘇越的膝蓋發出一聲脆響，骨骼在瞬間開裂。
「蘇越！」蘇瑤在艙內尖叫，淚水奪眶而出。
「別停下！輸能！」蘇越怒吼，他的雙目滲出鮮血，但他依然死死地拽著歸墟號的牽引繩，硬生生地登上了第二級階梯。
始源者在高處回頭，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理喻的嘲諷：「愚蠢。你每上一步，承受的壓力會增加一倍。到第五百層的時候，你背負的不再是幾萬人，而是相當於一個完整星系的質量。你憑什麼？」
「憑我是這幾萬人的領袖，憑他們叫我一聲……蘇大哥。」
蘇越的聲音沙啞，但他沒有停。
第十層，始源者捨棄了記憶，他變得通體晶瑩，如同一尊完美的鑽石神像，速度快若流光。
第十層，蘇越的皮膚炸裂，鮮血剛流出就被恐怖的壓強壓成了暗紅色的晶體。但他身後的歸墟號，卻在這一股股壓力的淬鍊下，外殼開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能夠反彈因果的暗金色。
「檢測到違規負重！檢測到大量『冗餘數據』試圖非法登入核心區！」
虛無之海的天空上，巨大的「監察者之眼」再次浮現。那是大宇宙意志的化身，它的聲音冷酷而絕望。
「1001號變數，你正在挑戰宇宙的最高進化邏輯。放棄你的『累贅』，否則，真理階梯將化為『處刑台』。」
隨著監察者的宣告，階梯上的光芒從純白轉為血紅。每一級台階都長出了密密麻麻的尖刺，那是能夠直接切割靈魂的「邏輯之刃」。
蘇越感覺自己每走一步，靈魂都被千刀萬剮。
但他背後的副洞裡，那些倖存者們變了。
他們不再是縮在角落裡顫抖的弱者。在看到蘇越那幾近崩毀的脊樑後，這幾萬名經歷過末世的倖存者，體內那股屬於人類的、極其頑強的「求生執念」被徹底點燃。
「蘇領袖，接住我們的意志！」
「既然你是傘，那我們就是支撐傘的骨架！」
嗡——！
副洞內，幾萬道微弱卻純淨的乳白色光點升起。那是沒有任何雜質的信仰之力，是人類在絕境中對英雄的絕對信任。
這些光點順著連接裝置，注入了蘇越的體內。
蘇越原本即將斷裂的脊椎，在那一刻金光大盛。他身上的傷口在迅速癒合，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由萬民意志鑄就的虛空鎧甲。
「這……這是什麼？」始源者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神色。他在第三百層停下了，因為他發現，儘管他已經捨棄了一切，變得輕盈無比，但他的「根」也隨之斷了。他在階梯上搖搖欲墜，而蘇越雖然步履維艱，卻每一步都踏得山崩地裂。
「這是你捨棄的東西，那是名為『希望』的重量。」
蘇越仰起頭，重瞳直視蒼穹上的監察者之眼。
「你想把我們壓成碎末？那就看看，是你這把磨盤硬，還是老子這顆硬骨頭更硬！」
蘇越猛地發力，竟然拖著整艘歸墟號在真理階梯上奔跑起來。
砰！砰！砰！
沉重的腳步聲，成了這寂靜虛空中唯一的音符。
五百層！
六百層！
蘇越的身體開始逐漸透明化，但他並不是像始源者那樣因為「捨棄」而透明，而是因為他的生命層次在高度濃縮。他背負的幾萬人，此時已經與他融為一體，形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文明複合體」。
「警告！警告！壓強已達到臨界點！『文明毀滅』程序倒計時開始！」
監察者的聲音變得氣急敗壞。
整個真理階梯開始劇烈搖晃，在那九百層的終點處，一道能夠抹殺一切維度的光柵正在緩緩落下。
如果蘇越不能在光柵落下前衝過去，他和他背負的所有人，都將在這恐怖的壓強下，被瞬間物理粉碎。
「陳兵，把副洞所有的隔離門打開！」蘇越的聲音在風暴中嘶吼。
「什麼？打開隔離門，他們會直接暴露在高維壓強下的！」
「相信我！他們已經考察通過了！現在，他們不再是乘客，他們是……歸墟號的零件！」
轟——！
副洞大門敞開，幾萬名倖存者齊聲怒吼。他們的靈魂在這一刻與戰艦共鳴，與蘇越共鳴。
蘇越的雙腳在階梯上踏出了兩個巨大的深坑，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黑紅相間的流星，拖著那艘龐大無比、承載著人類最後希望的戰艦，向著那道即將關閉的光柵，發起了最後的自殺式衝鋒。
「給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