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壁」的瞬間,並沒有預想中那種光芒萬丈的飛升感。
相反,那是一場近乎慘烈的物理崩塌。當「歸墟號」龐大的艦體強行擠入真實維度的剎那,蘇越感覺到每一顆由普朗克尺度縫合的原子都在瘋狂咆哮,它們在與這個世界的物理常數進行最原始、最粗暴的摩擦。
那是「真實」的重量,沉重得讓人窒息。
模擬艙內的幽藍燈光劇烈閃爍,隨後「嗤」的一聲,徹底熄滅。黑暗中,只有三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
「老大……我感覺像被丟進了一台全功率運轉的液壓機里。」陳兵沙啞的聲音響起。儘管他的肉身已經強化到了極致,但在這種跨越維度的引力震盪下,依然感覺渾身骨骼都在錯位。
蘇越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按在艙門的液壓拉杆上。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具名為「現實」的軀體,正在瘋狂貪婪地抓取著四周的信息。重瞳在黑暗中泛起微弱的紫芒,穿透了模擬艙的金屬外壁。
「咔——噠。」
艙門開啟。
沒有鳥語花香,沒有明媚的陽光,甚至沒有一絲風。
湧進艙內的,是一股濃稠到近乎實質的、帶著冰冷潮氣的空氣。
蘇越邁出了第一步。當腳掌踏上堅硬的、布滿油污的金屬地板時,他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
劇烈的撕裂感瞬間從氣管蔓延到肺泡。那感覺不像是在呼吸,而像是吞下了一團燒紅的鐵砂。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濃郁的金屬氧化物氣味,那是陳年鐵鏽混合著廢舊機油,再加上某種腐爛有機物的甜膩腥味。這股氣味是如此之硬,以至於它刺痛了蘇越剛剛重構的呼吸系統。
「這……這特麼是什麼味兒?」陳兵扶著艙門跳了下來,直接被嗆得彎下了腰,眼淚直流,「咱們是不是降落進哪個外星文明的垃圾處理廠了?我的氧氣呢?我的大自然呢?」
蘇瑤也走了出來,她微微蹙眉,銀髮在暗紅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反物質光輝。在真實物理規則的壓制下,這原本能毀滅行星的能量,此刻竟然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被這厚重的黑暗吞噬。
「這裡的法則……很硬。」蘇瑤低聲說道,「能量的溢散速度是沙盤裡的十倍。」
蘇越沒有回應同伴的抱怨,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前方。
看清眼前的剎那,即便是一千世輪迴磨礪出的心性,也讓他感到了一陣徹骨的荒誕。
這裡不是地球的表面。
他們身處一個巨大到望不到邊際的、圓柱形的地下空間。
層層疊疊的、由生鏽鋼鐵和暗淡光纖構成的「吊艙」,像蜂巢里的幼蟲室一樣,密密麻麻地懸掛在四周幾千米高的岩壁上。無數巨大的生鏽管道如同城市的血管,在這些吊艙之間縱橫交錯,發著低沉的、令人牙酸的震動聲。
空氣中飄浮著灰黑色的煙塵,那是地下工廠排出的廢氣。
在極遠處的上方,隱約可以看到巨大的換氣扇正在緩慢轉動,每一次扇葉掠過,都會帶起一陣沉悶的隆隆聲,仿佛這顆星球正在痛苦地喘息。
「這就是……現實?」陳兵呆住了,他看著腳下深不見底的深淵,以及那些在懸吊平台上蠕動的、像螞蟻一樣渺小的人影,「咱們破了半天的壁,就從一個沙盤掉進了一個更大的、更爛的工業地獄?」
蘇越走到邊緣,向下望去。
幾百米開外的一個平台上,幾個穿著破爛外骨骼、渾身沾滿油污的男人正從一個吊車上卸下沉重的金屬箱。他們的動作機械而遲鈍,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詭異的、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電子紋路。
那種紋路,蘇越太熟悉了。
那是「編輯器」入侵現實的痕跡,或者是現實世界的人類為了生存,不得不將自己改造為半機械。
「歸墟號」的龐大艦影此時正半遮半掩地卡在這個地下空間的一處支架上。它那流線型的、充滿未來感的艦體,與周圍這破舊、腐敗的鐵鏽世界格格不入,就像是在一堆廢鐵中降臨的一尊神祇。
「誰在那兒!」
一道尖銳的哨聲劃破了嘈雜的機械轟鳴。
緊接著,十幾道慘白的探照燈光從四周掃射過來,死死地鎖定了蘇越三人。
伴隨著沉重的金屬碰撞聲,一群手持老舊電磁步槍、乘坐著簡陋浮空碟的士兵從陰影中沖了出來。他們戴著猙獰的防毒面具,面具下的呼吸閥發出「嘶——嘶——」的聲音。
「非法躍遷者?還是『地上』下來的怪物?」領頭的士兵通過擴音器喊道,聲音因為電子干擾而顯得扭曲,「舉起手來!這裡是第七蜂巢,禁止一切未註冊的實體降臨!」
陳兵嘿了一聲,下意識地想要調動空間異能,卻發現那股原本隨心所欲的力量在這裡變得滯澀無比,像是在膠水中揮拳。
「老大,要幹嗎?」他壓低聲音問。
蘇越看著那些士兵,看著他們手中那雖然落後但實實在在的物理武器。他沒有感受到那種高維神祇的威壓,反而感受到了一種……悲涼。
他原本以為,現實世界的地球應該是人類最後的港灣,是他要守護的祖地。
可現在看來,現實比沙盤更像末世。
「你們口中的『地上』,是什麼?」蘇越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頻率,強行壓過了周圍所有的機械雜音。那領頭的士兵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些穿著奇特、氣質超凡的人竟然會問出這種常識性的問題。
「『地上』就是地獄。」領頭兵冷哼一聲,手中的槍口又抬高了幾分,「看你們這身乾淨皮囊,是從哪個核心避難所出來的貴族?管你們是誰,既然掉到了底層蜂巢,就得按這裡的規矩辦!」
蘇越回頭看了一眼「歸墟號」。
戰艦的實體化還在繼續,那種宏大的波動正在吸引越來越多的目光。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世界,歸墟號散發出的微光簡直就像一顆微型太陽。
「規矩?」
蘇越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突然向前踏出一步。
轟!
僅僅是一步,那股由普朗克尺度縫合肉身帶來的恐怖密度,直接將腳下的高強度合金鋼板踏出了一個巨大的凹坑。一股無形的物理衝擊波順著地面炸裂開來,將四周那些浮空碟震得劇烈搖晃。
蘇越的身影在一瞬間消失了。
快,太快了。在真實物理法則下,他的速度竟然沒有因為阻力而減慢,反而因為空氣的真實摩擦力,讓他的周身燃起了一層赤紅色的氣流。
下一秒,他已經站在了領頭士兵的浮空碟上。
他的右手輕輕搭在對方那冰冷的電磁步槍管上,五指一收。
刺耳的金屬扭曲聲中,那根足以擊穿三厘米鋼板的特種合金槍管,竟然像軟麵團一樣被他單手捏成了一個鐵球。
「嘶——」
周圍響起了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那些士兵嚇得紛紛後退,防毒面具後的眼神充滿了恐懼。這超出了他們的認知——在沒有穿載重型動力甲的情況下,人類不可能擁有這種純粹的肌肉力量。
「帶我去見你們這兒說了算的人。」
蘇越看著那名呆若木雞的士兵,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路況,「順便,給我拿一瓶不帶鐵鏽味的水。」
他抬頭看向上方那無窮無盡的管道黑影,重瞳中紫光流轉。
「我倒要看看,這個所謂的『現實世界』,到底是誰在幕後編織這張鐵鏽般的網。」
在這地下蜂巢的深處,在刺肺的鐵鏽味中,蘇越第一次意識到:破壁並非結束,而是一場更龐大、更真實戰爭的入場券。
而在那深不見底的蜂巢最底層,某種沉睡已久的、屬於「現實」的古老存在,似乎因為這幾個不速之客的降臨,發出了輕微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