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士兵，代號「老k」，此刻正戰戰兢兢地駕駛著那台殘破的浮空碟，帶著蘇越三人向蜂巢都市的更深處降落。
這裡的空間結構極其壓抑，無數垂落的電纜如同死人的長髮，在粘稠的空氣中微微晃動。隨著高度的下降，空氣中的鐵鏽味漸漸被一種令人作嘔的、類似福馬林的化學甜腥味取代。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第七蜂巢？」陳兵站在浮空碟邊緣，嫌棄地揮著手，「這哪是城市，這根本就是個還沒拆遷的化工廠車間。」
老K握著操縱杆的手指在發抖，他不敢回頭看蘇越，只是盯著前方那若隱若現的暗綠色燈光，聲音嘶啞：「在這兒，有鐵鏽味兒的地方是天堂。因為那代表機械還在運轉，代表還有人幹活。我們要去的地方……沒味兒，因為那裡不需要活人。」
浮空碟穿過了一道厚重的、由數米鋼板焊接而成的液壓門。
門後的景象，讓蘇越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大中空圓柱體，規模甚至超過了上層的機械加工區。在這個圓柱體的內壁上，密密麻麻地鑲嵌著半透明的、呈琥珀色的膠質艙體。
每一個艙體大約兩米長，裡面充滿了粘稠的、泛著氣泡的淡黃色液體。
而每個艙體中，都赤裸地蜷縮著一個人類。
「這……」蘇瑤捂住了嘴，眼底浮現出深重的寒意，「這些是死人嗎？」
「不，他們活得比誰都精彩。」老K的聲音透著一股看透世俗的麻木，「那是『生機維持艙』，也可以叫它『夢境電池』。全城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在這兒。你們看，他們頭部的接口。」
蘇越俯下身，浮空碟貼著其中一排維持艙緩緩滑過。
他看清了。
那些沉睡中的人，頭蓋骨被切開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精緻的、布滿了銀色觸鬚的合金插座。成百上千根半透明的光纖從這些插座中延伸出來，匯聚成一股股巨大的「數據束」，最終沒入圓柱體中心那根頂天立地的、散發著幽幽藍光的金屬主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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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的表情千奇百怪：有的在狂笑，有的在恐懼地尖叫，有的在貪婪地索取。儘管肉體由於長期浸泡在粘液中而顯得蒼白萎縮，但他們的皮下神經卻在劇烈地跳動，仿佛靈魂正在經歷一場極其激烈的運動。
「情緒。」蘇越敏銳地捕捉到了某種能量流動的規律，他伸出手，隔著透明的膠質層感應著。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如海潮般澎湃的、混亂的信息流。
「他們不是電池，是處理器。」蘇越的聲音沉到了谷底，「他們在經歷什麼？」
「在經歷你們經歷過的一切。」老K慘笑一聲，「老大，你以為『沙盤』是什麼？那就是這顆星球的主系統。這些人的大腦被並聯在一起，為沙盤提供算力，提供情感波動。沙盤裡每一次文明的更迭，每一次死裡逃生的快感，都會產生巨大的多巴胺和生物電信號。」
老K指了指那根藍色的中心主幹：「那些信號，就是現實世界唯一的、也是最高級的能源。這叫『情感坍縮能』。沒這玩意兒，這座地底城市甚至維持不了兩分鐘的照明。這裡的人不吃糧食，只吃這種粘液營養劑。作為回報，系統給他們最真實的『人生』。在裡面，他們可能是統領萬軍的將領，可能是覺醒異能的救世主，甚至是……管理員。」
陳兵猛地打了個冷戰，他看了一眼蘇越，聲音有些發顫：「老……老大。你說，咱們前世那三年，是不是也是這種艙里的某個倒霉蛋產生的一段『高頻波動』？」
蘇越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些光纖，看著它們微微搏動的藍光。
這種邏輯是如此的惡毒且高效。在這個已經枯竭的現實世界，物質資源早已耗盡，人類發現唯一能夠不斷產生能量的方法，就是將自己的大腦變成乾電池，在虛擬的輪迴中壓榨出最後一點情緒價值。
這就是文明的「培養皿」。
所謂的末世重生，所謂的激戰Boss，不過是這一億個大腦並聯出的一個劇本，目的是為了讓電力輸出更猛烈一點。
「快看那邊。」蘇瑤指向下方的巨大屏幕。
在這一排排維持艙的最前方，懸浮著一張巨大的全息排行榜。
上面跳動著無數複雜的曲線，而最醒目的一個指標是：【當前星區情緒負荷：98%——警告：即將觸發『災難性波峰』以獲取峰值能源】。
「所以，沙盤裡的Boss之所以要毀滅世界，是因為現實世界缺電了？」陳兵感到一陣荒謬的憤怒，「為了讓這幫躲在地底的縮頭烏龜多亮一盞燈，就要讓沙盤裡的千億生靈去死？」
「縮頭烏龜？」老K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指了指自己的防毒面具，「外面的人才叫縮頭烏龜。在艙里的人至少還有夢，我們這些在外面負責維護艙位的『工蜂』，才是真的活在鐵鏽里的渣滓。」
浮空碟降落在了一處高聳的觀景平台上。
那裡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整潔得近乎詭異的白色西裝，正在優雅地修剪著一盆已經枯萎變黑的盆栽。聽到動靜，他轉過身，露出了一張讓蘇越倍感熟悉的臉。
那是他在虛空貿易站殺掉的那個「監察者」的現實投影。
「歡迎回來，從『夢』里爬出來的變數。」男人微微欠身，語氣溫和，「蘇越先生，不得不說，你這次『出差』的時間太久了，導致我們的電網產生了不少冗餘壞帳。」
蘇越一步跨出浮空碟，腳下的合金甲板在重壓下發出一聲哀鳴。
「把他們放了。」蘇越指著那億萬個維持艙，語速平緩，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放了？」白衣男笑得極其燦爛，「蘇先生，你是在開玩笑嗎？這裡一共生活著十二億人。如果你關掉這些艙位，那麼在三秒鐘之內，這座地下城所有的維生系統、水循環系統、甚至是這裡的空氣過濾網都會停止工作。你想看著十二億人因為你的『善良』而在三分鐘內窒息而死嗎？」
他攤開手，指著那些粘液中的人體：「對他們來說，沙盤裡的死亡只是重開，而這裡的斷電……是真真正正的消失。你確定要當這個劊子手？」
蘇越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光纖，看著那些在虛幻世界裡掙扎的人。他原本以為自己是來拯救地球的，可現在，他卻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死結面前。
「如果你覺得這種電力來源太殘忍，」白衣男遞過一份電子合約，「不如我們合作？你是跨越維度帶回實體的人，你的大腦，至少能頂一千萬個普通電芯。只要你配合，我們可以把地球表面那一半的『沙盤伺服器』也交給你管理。」
蘇越盯著那個合約，重瞳中的紫芒跳動到了極致。
他看到了那根中心主幹的底層架構，也看到了這些所謂「管理層」靈魂深處的腐朽。
「陳兵。」蘇越突然開口。
「在呢，老大。」陳兵已經把槍口對準了白衣男的眉心。
「把歸墟號的備用引擎組連通到這裡的總閘。」蘇越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笑容，「既然他們缺電，那我就給他們點『真正』的能量。」
「什麼？」白衣男臉色微變。
「大宇宙虛無之海的原始熵增，你們這根小牙籤，怕是吃不下。」
蘇越猛地揮手，一道紫金色的光芒化作實質的長索，狠狠地抽向了那根頂天立地的藍色主幹。
他要用歸墟的力量，強行把這顆「電池星球」撐爆，或者……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