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蘇越是刺破這暗無天日「現實世界」的一桿長矛,那麼陳兵,就是緊隨其後、試圖在堅硬凍土中種下第一枚火種的播種者。
蜂巢都市第七層,名為「熔爐」的重型軍械庫。
這裡與蘇越所在的塔頂完全不同,充滿了工業時代的冷酷與壓抑。巨大的液壓管道在頭頂縱橫交錯,嘶吼著噴出滾燙的蒸汽。每一扇厚重的鉛封門後,都隱藏著足以在瞬間蒸發一支航母編隊的高能武器。
而在此時,一扇標有「非最高權限禁入」的邏輯鎖門前,虛空開始劇烈扭曲。
一道深邃的青銅色紋路憑空浮現,那是蘇越留給陳兵的「副洞通行證」。
「所有人,準備適應重力差。這不是演習,再說一遍,這不是演習!」
陳兵那帶著電子顫音的聲音在扭曲的波紋中響起。他此時的肉身還帶著一層淡淡的虛幻感,那是由於邏輯重構尚未完全穩固導致的。
緊接著,五道身影從那扭曲的青銅光門中跌撞而出。
「咳咳……這空氣……真他媽臭。」
第一個站穩的是雷蒙,前世沙盤世界裡的「鋼鐵意志」傭兵團長。他在沙盤的副洞考察中,曾在一場模擬的核冬天下獨自守護了三千名倖存者整整十年。此時的他,那副在沙盤中強悍得能生撕虎豹的身體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現實中略顯消瘦、甚至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蒼白的肉體。
但他眼裡的光,卻比現實中任何一枚閃光彈都要刺眼。
隨後走出的是蘇越在副洞中重點考察的「覺醒者」:冷靜如冰的狙擊手沈清、曾是頂尖黑客的少女糖糖、以及兩名在沙盤末世中殺出來的鐵血戰士。
他們站在堅硬的、布滿鐵鏽的金屬地板上,身體劇烈顫動。
「這種感覺……」沈清死死握住空無一物的手掌,指甲刺破了細嫩的皮膚,流出了鮮紅的血,「是有重量的。血是熱的。陳哥,我們……真的出來了?」
「歡迎來到地獄,兄弟們。」陳兵咧開嘴,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他指了指前方那道緊閉的武器庫大門,「蘇越在上面給咱們頂著天,我們要做的,就是給這幫坐著等死的『老爺們』掏了腰包。聽好了,現實世界的法則很嚴苛,沒有沙盤裡那種毀天滅地的技能,有的只是子彈、動能和該死的物理慣性。懂嗎?」
「懂!」雷蒙扭了扭脖子,發出一陣清脆的骨骼爆鳴聲,「在沙盤裡死了一百次才拿到的入場券,要是死在這幫軟柿子手裡,老子自己把腦袋擰下來。」
就在這時,軍械庫的自動防禦系統被激活了。
走廊盡頭的感應器亮起了紅光,刺耳的警報聲瞬間炸裂。
「檢測到非法入侵,身份識別失敗,執行『清理』程序。」
咔嚓!咔嚓!
兩側的牆壁翻轉,四台名為「獵犬」的自動化輪式戰鬥機器人疾馳而來。這種機器人配備了高頻振盪刀刃和微型轉輪機槍,是現實世界中零號議會鎮壓動亂的最強殺器。
「糖糖,干擾它們的視覺傳感器!雷蒙,跟我上!」
陳兵低吼一聲,他雖然沒帶武器,但他的雙手在空中虛影閃爍。作為半肉身半邏輯體的存在,他是這些機械造物的克星。
糖糖迅速蹲下,手中一塊簡陋的、從歸墟號殘骸裡帶出來的電路板瞬間接通了基地的區域網。
「視覺重疊,給它們放點『煙花』!」
沖在最前面的兩台「獵犬」機器人突然詭異地停滯了一秒。在它們的紅外視覺里,眼前的走廊不再是走廊,而是一片扭曲的萬花筒。
「就是現在!」
雷蒙像一頭出籠的野獸,雖然沒有了沙盤裡的重力甲,但他對戰鬥本能的把握已經滲入了靈魂。他一個滑鏟避開了機器人的橫向掃射,右拳包裹著一層薄薄的、來自副洞的「因果碎屑」,狠狠轟擊在機器人的底盤支柱上。
轟!
這原本足以承受反器材步槍轟擊的機器人,竟然在雷蒙這肉凡胎的一拳下,直接發生了金屬疲勞式的崩壞。
「臥槽,好爽!」雷蒙大吼著,順手扯下了機器人的高頻振盪刀,反手一揮,將另一台機器人的探測頭削成了兩半。
這是一場極度違和的戰鬥。
一方是現實世界頂尖的科技結晶,代表著嚴密的物理定律;另一方則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擁有高維靈魂的「覺醒者」。
沈清奪過了一支掉落的電磁脈衝槍。她甚至不需要調試,僅僅憑著在沙盤中模擬過數萬次的肌肉記憶,在半秒鐘內完成了校準。
砰!砰!砰!
每一槍都精準地擊中機器人的動力核心。
「邏輯橋接完成!」陳兵的聲音突然變得高亢,「大門權限已覆寫,兄弟們,開飯了!」
那一扇沉重如山的武器庫大門,在沉悶的機械轟鳴聲中緩緩升起。
門內的景象,讓這幾位見慣了大場面的覺醒者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整齊劃一的排架,上面陳列著流線型的納米動力裝甲;是靜靜懸浮在磁約束架上的高能粒子湮滅炮;是那一箱箱散發著幽藍光芒的「熵減電池」。
這裡儲存的武力,足夠武裝一個加強團,足以讓這暗無天日的蜂巢都市陷入火海。
「快!裝載動力甲!」陳兵跳上一台操作台,手指飛速舞動,「這些裝備都有生物基因鎖,但我已經把你們在副洞中的『靈魂簽名』強行掛載到了議會的白名單里。從現在起,你們就是這間庫房的合法主人!」
雷蒙一把扯過一件漆黑的動力外骨骼,在穿上的瞬間,機械結構與他的脊椎精準咬合。隨著一陣藍色的電弧閃過,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掌控雷電般的偉力回到了身上。
「這種動力甲……比沙盤裡那種模擬出來的貨色,手感要硬得多啊。」雷蒙握緊拳頭,甲冑表面的納米鱗片由於興奮而微微顫動。
沈清則挑中了一把通體呈半透明狀的遠程軌道步槍。這種槍名為「寂靜黎明」,它的子彈可以進入亞光速,在現實世界中是絕對的禁忌武器。
就在眾人瘋狂換裝時,陳兵卻在一個塵封的角落停下了腳步。
那裡放著一個黑色的合金箱,箱體表面沒有任何標誌,只有一個蘇家特有的「歸墟鎖」扣合。
「怎麼了,陳哥?」糖糖湊過來,看著那箱子。
咔噠。
箱子打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透明晶片,以及一份泛黃的手寫筆記。
筆記的封面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一句話:
【致第1001次實驗的生還者:如果你們讀到這裡,說明『肉體』已經無法支撐接下來的戰爭。請把這枚『火種』,植入每一個覺醒者的腦幹。】
落款:蘇定山。
「這是什麼?」雷蒙瓮聲瓮氣地走過來,他的動力甲在地上踩出沉重的聲響。
陳兵的手有些顫抖,他讀取了晶片邊緣溢出的底層數據流,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是……現實世界與沙盤世界的『永久轉換開關』。」陳兵抬起頭,看向頭頂那還在不斷震顫的蜂巢建築,「蘇定山早就預料到了,現實世界的資源已經枯竭,地球正處於熱寂的邊緣。他不僅想讓蘇越變強,他還想……把整個現實世界,徹底『虛擬化』,並存入蘇越的副洞裡。」
眾人如遭雷擊。
「把現實……變成虛擬?」糖糖喃喃自語,「那我們現在的肉身,又算什麼?」
「算是一個『臨時的容器』。」陳兵目光複雜,「如果我們想讓那些還在粘液艙里的人活下去,就必須開啟這個計劃。但這需要一個引信,一個能承受全人類意志坍縮的引信。」
還沒等陳兵說完,軍械庫深處突然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
那聲音,像是某種太古巨獸在敲擊大鼓。
「發現異常入侵者……序列號:覺醒。權限級別:極高。」
一個通體漆黑、身高三米的巨型機械戰甲從陰影中走出。它的外形極度接近人類,甚至有一張由液體金屬構成的、不斷變幻的臉。
最讓陳兵心驚的是,這台戰甲的右肩上,赫然印著一個金色的標誌:【執行官·零號】。
「這是議會的終極武力。」陳兵一把抓起那枚晶片,另一隻手按向了背後的「副洞」接口,「哥幾個,第一場硬仗來了。要是輸了,咱們連『虛擬』的明天都沒有了!」
「那就讓它看看,死過一次的人,到底有多難纏!」
雷蒙咆哮著,動力裝甲背後的噴口噴出狂暴的熱流,他整個人如同一枚黑色的隕石,朝著那台零號執行官狠狠撞去!
與此同時,沈清手中的「寂靜黎明」發出了刺耳的嘯叫,一道近乎透明的紅光劃破了軍械庫的幽暗。
第一批覺醒者,正式在現實的廢墟上,拉開了起義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