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都市的頂層，早已在先前的「邏輯坍縮」中變得千瘡百孔。那些足以抵擋隕石撞擊的複合裝甲板，此刻像是被頑童撕碎的紙屑，在狂暴的重力亂流中漫天飛舞。
蘇越站在那道直通地表的垂直豎井邊緣，狂風吹亂了他的長髮。他的雙眼不再是純粹的人類黑眸，而是流淌著一種深邃如星空的暗紫色數據流。
而在他的頭頂，那顆名為「現實抹除器」的巨大機械眼球，已經完成了蓄能。
「警告，檢測到嚴重的物質違規，正在嘗試修復現實連貫性……」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響徹天際，緊接著，一道足以瞬間蒸發一座山脈的白色光柱，帶著抹除一切存在的死寂，筆直地墜向蘇越的頭頂。
「修復現實？」蘇越抬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瘋狂的弧度，「如果這個現實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那它還有什麼修復的價值？」
他猛地張開雙臂，五指在虛空中虛握，仿佛要抓住某種看不見的存在。
「歸墟號，我以第一管理員的權限，解除你的『邏輯錨定』！」
「跨越虛無之海，降臨此岸！」
轟——！
那一瞬間，整個蜂巢都市都劇烈搖晃起來。這搖晃並非來自地殼的震動，而是來自某種更深層、更本質的「維度擠壓」。
蘇越體內的副洞核心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一千萬次輪迴中所積累的「因果碎屑」，在這一刻化作了最強力的填充劑。
在白色光柱即將觸碰到蘇越的剎那，他面前的空間突然像是一面被重錘擊中的鏡子，支離破碎。
而裂痕之後，並不是漆黑的虛空，而是一片璀璨到令人無法直視的金色海洋。
那是「萬界核心」的數據投影。
「吼——！」
一聲沉悶而古老的引擎轟鳴聲，從那破碎的裂痕深處傳出。那聲音如此宏大，以至於連「現實抹除器」發出的白光都在這聲浪中發生了扭曲。
緊接著，一個巨大到令人絕望的陰影，從虛無中擠了出來。
首先出現的，是那漆黑如墨、卻又流轉著暗金紋路的尖銳撞角。隨後，是那鋪天蓋地的厚重裝甲，每一塊鋼板都鐫刻著來自高維文明的避震符文，每一座副炮都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幽藍電弧。
「歸墟號」！
這艘在沙盤世界裡橫跨星域的超級母艦，此刻正以一種違背物理常態的方式，強行將自己從「數據態」轉化為「物質態」。
這種轉化的過程是極其慘烈的。大量的電離雲在戰艦周圍炸裂，數以億計的火花如同流星雨般墜向蜂巢都市的深處。
「現實抹除器」發出的白光狠狠地撞擊在歸墟號的護盾上。
如果是普通的物質，早已在這一擊下徹底湮滅。但歸墟號的護盾並非物質，而是由「主副洞」聯動的邏輯層構成的。白光在護盾表面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就像是石子投入了湖面，卻始終無法穿透。
「這……這不可能！」
蜂巢都市的控制塔內，零號議會的長老們發出驚恐的尖叫。他們看著大屏幕上那個遮蔽了半個天空的巨型物體，大腦陷入了死機。
「在真實物理環境下，沒有任何物質能承載這種質量的躍遷！它會把整個地球的引力場拉崩的！」
「它不是物質！」蘇定山看著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輪廓，老淚縱橫，「那是越兒帶回來的……全人類的希望。」
咔嚓！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歸墟號那長達數萬米的艦身，終於徹底擠過了現實的裂縫。
它由於慣性，狠狠地撞擊在蜂巢都市那堅固的頂層岩層上。所謂的「地表」，在歸墟號的撞擊下就像是脆弱的冰皮，瞬間崩碎。
千萬噸的土石被掀向高空，歸墟號如同一頭從深海中躍起的巨鯨，帶著不可一世的狂傲，徹底出現在了現實世界的蒼穹之下。
蘇越輕飄飄地躍起，穩穩地落在了歸墟號那寬闊如平原的甲板上。
「接管重力控制器，穩定引力場！」
「開啟外部傳感器，我要看看，這該死的『現實』到底長什麼樣！」
隨著蘇越的一聲令下，歸墟號的核心引擎發出了平穩的震顫。原本劇烈晃動的蜂巢都市，竟然在戰艦散發出的引力抵消波中，詭異地平復了下來。
戰艦緩緩升空，穿透了那層厚厚的、充滿放射性塵埃的雲氣。
當蘇越看清地表的景象時，饒是他意志如鋼，也忍不住瞳孔微縮。
那是怎樣的一副末日景象。
天空不是藍色的，而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濃稠的暗紅色。沒有太陽，只有雲層深處透出的微弱紅光。地面上沒有一棵綠草，沒有一滴流動的活水。
目之所見，全是連綿不絕的廢墟。倒塌的摩天大樓像是一具具枯朽的骸骨，在大地的裂隙中沉睡。黑色的酸性風暴在平原上橫行，捲起遮天蔽日的鐵鏽灰塵。
而在廢墟的縫隙中，隱約可以看到一些瘦骨嶙峋的「清理者」機器人，正在像禿鷲一樣搜尋著殘留的金屬。
這，就是全人類為了躲避災難而不得不藏進虛擬沙盤的理由。
現實，早已是一片死地。
「這就是……我們的家？」蘇越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悲涼。
「艦長，發現『零號議會』的衛星防禦網正在啟動！」歸墟號的主腦——原本的AI在實體化後，聲音變得更加富有質感，「一百二十八顆衛星正鎖定我們，高能射線即將在三秒後到達。」
「防禦？不。」
蘇越看著下方那座像巨大毒瘤一樣深埋地下的蜂巢都市，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那是囚籠，不是防禦。」
「全艦主炮，目標指向地外衛星軌道，清空那片垃圾場！」
「另外……副炮組向下鎖定，給我們的陳兵大將，開闢一條通往地表的快速通道！」
歸墟號那布滿艦身的側舷炮門緩緩開啟。
無數道粗壯的藍色光柱瞬間洞穿了暗紅色的雲層，直指蒼穹。
在現實世界的廢墟天空中，第一次亮起了如此璀璨的光芒。那些橫亘在地球軌道上數百年之久的監控衛星，在這一刻像是綻放的煙花，接連不斷地炸裂。
與此同時，歸墟號的腹部降下一道巨大的光柱，直接擊穿了蜂巢都市的防禦層，直達陳兵所在的軍械庫。
「嘿，老大這動靜鬧得真大。」
地下軍械庫內，正被零號執行官壓制的陳兵，猛地抬頭看向那洞穿岩層的光柱。
「兄弟們，接應來了！換好裝備的，跟我上艦！」
陳兵背後的副洞接口爆發出一股狂暴的推力，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紅色的流星，順著歸墟號的光柱逆流而上。
在他的身後，雷蒙、沈清、糖糖以及數以百計的覺醒者，紛紛開啟了動力甲的飛行模式，咆哮著沖向地面。
他們這群「病毒」，終於在母艦的掩護下，殺出了牢籠。
蘇越站在甲板邊緣，狂風席捲著他的戰袍。
他看著那些從地底升起的火光，輕聲呢喃：「重生一千次，就是為了這一刻。」
「議會的老爺們，遊戲結束了。」
「現在，是現實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