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越五指緊攥，那塊冰冷的金屬銘牌幾乎要嵌入他的掌心。
「蘇定山（存）……」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鑿子，狠狠撬動著他剛建立起來的現實認知。如果地底湧出的這些紅毛怪物是父親曾經實驗的產物，那麼這三年來，蘇定山究竟是在扮演一個被囚禁的先知，還是一個在深淵邊緣反覆橫跳的瘋子？
然而，現實並未給蘇越留下喘息的餘地。
在那片剛被黑光填平的紅潮盡頭，天空突然發出了類似鏡面碎裂的牙酸聲。
原本暗紅色的雲層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從中撕開，露出的不是星空，而是一片璀璨到令人致盲的金紫色光海。在那光海之中，一座巨大的、通體由暗銀色複合材料構成的「山脈」，正緩緩垂直降下。
「那是……什麼？」
綠洲中的倖存者們停下了手中的活，驚恐地仰起頭。
那是一尊機甲。
但用「機甲」這個詞來形容它，簡直是對其偉力的侮辱。它高達萬米，足部在降落的過程中直接踩碎了兩座山脊，巨大的身軀穿透了對流層，胸腔處的能量核心每跳動一次，方圓百里的重力場便會發生一次劇烈的紊亂。
它的甲冑上布滿了如血管般密集的半透明管道，管道內流淌著淡藍色的、帶有螢光的液體。而在那巨大的頭顱位置，沒有電子眼，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透明的球形艙——
裡面密密麻麻地懸浮著數萬個新鮮的、還在微微抽動的人類大腦。
這些大腦通過數以億計的神經光纖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散發著沖天神性的生物矩陣。
「這是『零號議會』的審判席，也是他們的最高信仰。」
蘇瑤驚恐的聲音在頻道內響起，「哥哥快退！這是『機械神教』的終極兵器——『處刑者』泰坦。那些大腦……掃描顯示，全都是從沙盤中淘汰出來的『優質靈魂』。他們在現實世界被剝離肉體，強制充當這台戰爭機器的處理單元！」
「以凡人之腦，駕馭星系之威。」
天空中傳來了一陣宏大而冷漠的電子合成音，重重疊疊，仿佛數萬人在同時低語。
「蘇越，你逾矩了。這顆星球不需要綠洲，它只需要平靜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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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泰坦機甲抬起了右臂，那是一個巨大的、環繞著無數磁約束環的引力炮。在充能的一瞬間，周圍所有的廢墟碎石竟違背引力地漂浮起來，在半空中被強行壓縮成一個個細小的黑點。
「老大，它的能級已經溢出了！歸墟號的邏輯膜擋不住這種物理層面的奇點打擊！」陳兵焦急地吼道，他已經重新登艦，準備強行發動自殺式攔截。
「擋不住？」
蘇越站在那遮天蔽日的陰影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塵。但他臉上的猶豫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冷峻。
「在沙盤裡，我是管理員。在現實里……我依然是。」
他猛地張開雙臂，身後的虛空劇烈崩塌。
「歸墟號，解除實體化，進入『邏輯疊加狀態』！」
原本懸浮在空中的巨大戰艦，在這一刻竟然由實轉虛，化作了無數道交織的紫色數據鏈，順著蘇越的脊椎，瘋狂地灌入他的體內。
這是蘇越在「真理階梯」上悟出的終極手段：以身為艦。
「普朗克尺度縫合，重啟！」
蘇越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他出現在了萬米高空，正對著那尊泰坦機甲那碩大無比的球形腦艙。
「檢測到非法邏輯入侵！維度護盾開啟！」
泰坦機甲表面的淡藍色液管瞬間變色，化作了一層緻密的中子星簡併態護盾。這種物理防禦在理論上可以硬抗超新星爆發。
但在蘇越眼中，這只是一行可以修改的參數。
「副洞權限——降解！」
蘇越伸出右手，指尖觸碰護盾。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如同積雪消融的無聲。
那足以抵禦恆星坍縮的護盾，在觸碰蘇越指尖的瞬間，竟然從那種極致的堅硬，退化成了如同流沙般的鬆散結構。
「這不可能！」機甲內的數萬個大腦同時發出悽厲的慘叫，那是算力過載導致的靈魂悲鳴，「現實物理常數被篡改了！他在抹除中子力的結合能！」
「我說了，這不是來談條件的。」
蘇越的身影如同鬼魅，直接穿透了消散的護盾，整個人貼在了那巨大的球形腦艙玻璃上。
他近距離地看著那些漂浮的大腦。
那些大腦在液體中痛苦地扭動，每一根光纖都在抽取它們的生命本源。而在這些大腦的縫隙間，蘇越突然看到了一個被特別標記的金色培養皿。
那裡面的大腦，比其他的更飽滿，也更……熟悉。
一股強烈的血脈聯繫感，順著玻璃傳入蘇越的指尖。
「瑤瑤……那裡面，有母親的氣息。」蘇越的聲音通過共振，傳遍了整個戰場。
「什麼？！」頻道那頭的蘇瑤發出了心碎的尖叫。
「零號議會！」蘇越的雙眼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純粹的漆黑，那是歸墟之力的極致表現，「你們竟敢……把她當成核心處理單元？！」
殺意，化作了實質性的風暴，將萬米高空的雲層瞬間清空。
「審判！全功率抹除！」
泰坦機甲感應到了宿主的憤怒，引力炮不再對準地面，而是反向朝向自己的頭顱。這台戰爭機器寧願自毀，也要將蘇越這個不穩定的因素徹底清除。
然而，蘇越動得更快。
他沒有攻擊，而是輕輕地吻了一下那冰冷的玻璃艙。
「副洞——考察通過。」
「所有受難的靈魂……我，允許你們『歸位』。」
轟——！
蘇越體內的副洞系統全面爆發，那是一個曾經演化過千萬個文明的微型宇宙。此時，它不再作為一個避難所，而是化作了一個巨大的、帶有強效吸引力的「邏輯黑洞」。
原本支撐泰坦機甲運轉的數萬個大腦，在這一刻竟然同時停止了思考。
他們的意識，在那萬分之一秒內，被蘇越強行拉入了副洞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沒有冰冷的導管，沒有永恆的計算，只有一片溫暖的、撒滿陽光的草地。
失去了意識指引的星系級泰坦，瞬間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廢鐵。
它那萬米高的軀體開始傾斜，引力炮中匯聚的能量因為失去束縛，開始反噬其自身，巨大的鋼鐵手臂在火光中寸寸斷裂。
「不——！我的神……我的神座！」
在那崩塌的廢墟之上，一個穿著白金長袍的虛影一閃而過，那是議會的監察者，正試圖帶著那個金色的核心容器逃離。
「陳兵！」蘇越頭也不回地怒吼。
「早等著呢！」
一道暗灰色的流光從地面激射而起。陳兵駕駛著歸墟號拆解出的偵察梭，像是一條兇狠的鯊魚，瞬間咬住了那試圖遁逃的虛影。
「給老子滾回來！」
陳兵啟動了「因果鎖鏈」，那是針對高維意識的特種捕獲器。
轟隆隆——！
巨大的泰坦機甲終於徹底倒下，重重地砸在了綠洲外的荒原上。衝擊波席捲大地，將原本堆積的廢墟推平了數公里。
蘇越輕飄飄地落在破碎的球形艙廢墟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了那個金色的培養皿。
裡面的大腦還在微微顫動，似乎感應到了那跨越兩世、跨越虛實而來的溫度。
「老大，機甲的殘骸里……有發現。」
陳兵拖著那個半死不活的議會監察者走了過來，臉色異常難看。他指了指泰坦機甲崩裂的脊椎部分，那裡露出了一個巨大的、像是工廠流水線一樣的隔間。
隔間裡，堆滿了無數具已經乾癟的肉體。
每一具屍體的額頭上，都刻著一個相同的編號：【1001】。
蘇越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些……全部都是他？
是前一千次重生中，那些成功逃出沙盤，卻在進入「現實」的第一時間被議會捕獲、剝離靈魂、做成這些怪物的「自己」？
「原來……所謂的破壁，」蘇越閉上眼，感受著手中母親大腦的律動，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氣，「只是給你們這些屠夫，送去更高質的材料。」
他轉過頭，看向天空中那隻巨大的、依然在冷漠俯瞰大地的機械眼球。
「機械神教？」
蘇越猛地一揮手，管理員權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弧光。
「從今天起，這個世界……禁止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