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止了。
在這座廢墟般的星球地表，原本由於「處刑者」泰坦墜落而掀起的千米沙塵暴，在這一刻詭異地凝固在了半空。每一粒沙塵，每一塊飛濺的裝甲殘片，都像是被封進了一塊巨大的透明琥珀里，維持著那極其動感的爆炸瞬間。
蘇越站在泰坦殘裂的脊椎斷口上，腳下是那一千具乾癟的、刻著【1001】編號的「前世自己」。
他的眼神沒有悲哀，甚至沒有憤怒，只剩下一片虛無的黑。
「老大……這些，全都是你？」陳兵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顫抖，他甚至不敢靠近那片隔間，那是一種直面億萬次失敗的戰慄。
「不，」蘇越低聲開口，聲音通過管理員權限在整個「現實世界」的底層頻率中迴蕩，「這些是代價。是這顆星球上的剝削者，為了維持他們虛假的永生，向『變數』收取的買路財。」
那個被陳兵俘虜的議會監察者——一個身體大半被機械義肢替代的老者，此時正發出刺耳的冷笑。他雖然被囚禁在因果鎖鏈中，眼底卻透著一股狂信徒的狂熱。
「收割？不，蘇越，我們是在保護。如果沒有這些大腦提供的算力，如果沒有這台泰坦鎮壓現實的物理常數，整個地球早在三十年前就被虛空吞噬了！你以為你抹除了它就是英雄？你這是在拆掉鐵達尼號上唯一的救生艇！」
蘇越沒有理會他的狂吠，而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在他的視界裡，眼前的這尊萬米泰坦不再是鋼鐵與大腦的結合體。
在管理員權限的解析下，泰坦變成了一串串流動的、金紫色的代碼流。強相互作用力的維持參數、中子簡併態的物質模組、神經信號的耦合邏輯……所有的物理存在，歸根結底，在編輯器眼中，都只是一行行被固化的「設定」。
「在你們看來，它是神，是不滅的奇蹟。」
蘇越的指尖亮起了一抹極其微弱、呈透明狀的微光。
「但在我看來，它只是一個……寫錯了的單詞。」
「副洞權能——全局擦除。」
蘇越的口中輕輕吐出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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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剎那，整個廢墟世界失去了所有聲音。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沒有刺眼的光芒。
在陳兵、蘇瑤以及綠洲中數萬名倖存者的注視下，那尊橫跨地平線的、萬米高的「處刑者」泰坦，開始從內部發生崩解。
它不是坍塌，而是「消失」。
先是泰坦胸口那足以承受核聚變反應堆衝擊的超合金裝甲，突然變淡，化作了無數晶瑩剔透的粒子，隨後在微風中像蒲公英一樣散開。緊接著是它那巨大的液壓支撐架、足以踩碎山脈的機械足，甚至連同裡面那些複雜的導管與電路，都在一秒鐘內失去了顏色，變成了透明的虛影。
「這是……物質降維？」蘇瑤驚呼道。
「不，」蘇越懸浮在半空，腳下的泰坦已經徹底化作了飛灰，「這是邏輯層面的『Delete』。我不是破壞了它，我是告訴這個宇宙——這尊機甲，從未存在過。」
這就是「代碼擦除」。
當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被蘇越用管理員權限強行「註銷」時，宇宙原本的物理慣性會瞬間抹去該物體占據的所有空間信息。
萬米高的鋼鐵山脈，在短短十秒鐘內，變成了一片空曠的荒野。
原地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圓柱形坑洞，那是泰坦原本重量壓出的痕跡。除此之外，甚至連一根螺絲釘都沒有留下。
那個監察者老頭呆住了。
他的大腦矩陣在瘋狂報警，這是他無法理解的領域。即便是議會最先進的武器，也必須遵循能量守恆定律，破壞總會留下灰燼。但蘇越剛才那一招，是直接在「帳本」上劃掉了一筆巨額資產。
「你……你到底是誰……」老者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恐懼。
「我叫蘇越，是這間實驗室的……新管理員。」
蘇越冷冷地看著他，反手一揮，因果鎖鏈收緊。老者的意識瞬間被拉入副洞的審判區，那裡有千萬個被他摧殘過的靈魂在等待著他。
但蘇越並沒有感到輕鬆。
他的目光轉向了綠洲中心。
那裡是「歸墟號」最初降臨現實時打下的「定星錨」。原本，那是為了穩定現實物理規則、防止維度崩塌的裝置。
但此刻，定星錨上正發生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正如那監察者臨死前所言，那根暗金色的金屬柱子表面，竟然長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紅毛。那些紅毛不是植物，更像是某種活著的生物組織，它們在空氣中瘋狂扭動，每一根髮絲的末端都長著一隻微小的眼球。
而定星錨的內部，正傳出一聲接一聲的沉重悶響。
冬——！冬——！冬——！
那聲音大得驚人，每一次震動，地面的紅毛就擴張一圈。
蘇越瞬移到定星錨前，臉色陰沉如雨。
他從那跳動的節奏中，感受到了蘇定山留下的「遺產」。
那是一顆心臟。
一顆跳動在定星錨核心的、足以引發全球地震的血色心臟。
隨著那顆心臟的跳動，整顆地球的重力開始忽高忽低。天空中的「現實抹除器」——那隻機械眼球，此時也發出了悽厲的警報聲，它似乎在害怕，害怕這顆星球內部正在甦醒的某種怪物。
「哥！地表在液化！」蘇瑤從戰艦上投射來全息影像，「定星錨在吸收現實世界的『質量』！它在把整顆星球變成它的養分！」
蘇越死死盯著定星錨。
他看到紅毛順著地面蔓延到了那些「1001號」乾屍上。那些原本已經死透的、前世的「蘇越」們，竟然在紅毛的包裹下，一個個僵硬地坐了起來。
他們的眼窩裡沒有瞳孔，只有兩團跳動的紅火。
「原來如此……」蘇越終於明白了。
父親蘇定山留下的不是救贖的鑰匙，而是一個同歸於盡的引信。
如果蘇越不能在最後關頭突破現實的束縛，達到超越管理員的境界，那麼這顆心臟就會啟動「最終寂滅」。它將把現實世界與沙盤世界全部融合，把所有的生命都化作這紅毛怪物的一部分，以此來躲避宇宙的熱寂。
這是一種絕望的、病態的進化。
「既然是你們種下的因，那就由我來斬斷這個果。」
蘇越深吸一口氣，體內的副洞與主洞開始前所未有的共鳴。
他看向天空中那隻機械眼球，又看向面前這尊正在異變的定星錨。
「陳兵，帶著所有人退回副洞，關閉隔離門。」
「老大，你要幹什麼？」
「我要當一次真正的……清道夫。」
蘇越雙手握住那布滿紅毛的定星錨，管理員權杖爆發出足以撕裂蒼穹的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