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曲，是這世界上最溫柔的聲音。
可當這歌聲從一顆布滿紅毛、直徑超過數公里的扭曲肉球中傳出時，它便成了這宇宙間最悽厲的葬歌。
蘇越靠在沉砂池冰冷的牆壁上，肺部的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吸入碎玻璃。他死死盯著穹頂裂縫處那擠壓進來的紅色肉球。那些細長的、如同紅藻般的毛髮在現實世界的稀薄空氣中微微擺動，每一根髮絲都似乎在吞噬著周圍的物理常數。
「越兒……睡吧……」
那歌聲跨越了空間，直接在蘇越的大腦皮層中炸響。這是他記憶深處母親在實驗室里，隔著厚厚的防輻射玻璃對他哼唱的旋律。
「該死……」蘇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強行用斷刃在大腿的傷口上狠狠一絞。劇痛讓他因歌聲而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那不是母親，那是「大寂滅意念」提取了他的記憶，試圖在他靈魂防禦最低的時刻，將他同化為虛無的一部分。
「你看到了嗎？蘇越。」老K站在不遠處，半邊臉被天空中映下的紅光照得明滅不定，「當你試圖挑戰『真實』，真實就會以你最無法承受的方式坍塌。你所謂的救贖，正在加速這個世界的滅亡。」
就在這時，蜂巢都市內所有熄滅的電子屏幕突然整齊劃一地閃爍起來。
一張張慘白的全息面孔從黑暗中浮現，那是「零號議會」的十二名執政官。他們身處絕對安全的加固維度中，俯視著這個滿目瘡痍的戰場。
「第1001號實驗體，蘇越。」領頭的執政官聲音冰冷，如同某種精密運轉的齒輪，「你暴力破壞了維持人類生存的『生機系統』，殺害了現實世界的秩序守護者，並引來了維度層面的高危寄生體。」
「從這一秒起，剝奪你作為『人類』的合法身份。」
「剝奪你的名字，剝奪你的歷史，剝奪你存在的每一比特痕跡。」
隨著執政官的話音落下，蜂巢都市中那億萬個躺在粘液艙里的「電池人」，大腦中同時接收到了一股強制性的廣播信息。
在那深層潛意識的虛幻世界裡，原本被視為英雄的蘇越，形象被瞬間重塑。他變成了一個渾身長滿紅毛、手持利刃屠戮平民的惡魔；他變成了那個親手掐滅太陽、讓世界陷入永夜的罪魁禍首。
億萬人的精神波動匯聚成一股浩瀚的負面能量洪流，通過導管回流到議會的核心伺服器中。
「通報全球，發布全維度通緝令。」
「目標：蘇越。」
「罪名：文明終結者。」
隨著這一聲宣判，現實世界的自動防禦系統被全面激活。
這是自百年前資源枯竭以來，這顆星球第一次動用其隱藏在鐵鏽地表下的獠牙。
「嗡——！」
沉悶的共鳴聲從地殼深處傳來。蜂巢都市的每一條走廊、每一座升降梯的暗格內，無數微型孔洞開啟。那些細小的、肉眼難辨的納米清理雲像是一股灰色的煙霧，瘋狂地向蘇越所在的位置湧來。這些納米機器人唯一的任務，就是將蘇越的每一粒細胞、每一組DNA序列，都拆解成最原始的無機物。
不僅如此，天空中那顆機械眼球——「現實抹除器」，開始改變攻擊頻率。它不再發射粗暴的能量炮，而是投射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邏輯波動網，試圖將蘇越周圍的物理坐標徹底鎖死。
「歸墟號，啟動最高級干預。」
蘇越咬緊牙關，在腦海中向戰艦下達了指令。
然而，戰艦主腦的回應卻帶著斷斷續續的電流音：【警告……現實世界物理常數已偏離……邏輯橋接遭到『全人類意志』抵制……防禦場效能下降60%……】
這就是「全人類公敵」的真正含義。
在這個由零號議會掌控的現實世界裡，人類的集體意志就是最強大的「修正力」。當億萬人都認為蘇越該死時，連物理規則都會站在蘇越的對立面。
蘇越發現自己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沉重。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這裡的空氣在排斥他，這裡的重力在試圖壓垮他。
「蘇越，走啊！」
遠處，陳兵焦急的吼聲傳來。他駕駛著一輛滿是彈痕的懸浮突擊車，從被炸開的管道口橫衝直撞而來。蘇瑤坐在后座，手中緊緊握著那一截管理員權杖，權杖散發的微弱光芒在濃霧般的納米雲中撐起了一小片淨土。
「你們……」蘇越抬頭，看著那輛隨時可能崩解的突擊車。
「少廢話！那群議會的走狗把地下的冷卻液全放出來了，這地方要炸了！」陳兵一把拽住蘇越的手臂，將他拖上車。
就在突擊車加速撤離的瞬間，原本懸浮在穹頂的紅毛肉球似乎感受到了蘇越的離開，猛然下墜。
那龐大的體積擠破了無數支撐梁，無數的瓦礫與金屬碎片如同雨點般落下。肉球中心裂開的那隻「眼睛」，死死盯著蘇越逃離的方向，那歌聲從哀婉變成了刺耳的尖嘯。
「抓住他！他是唯一的抗體！」老K站在崩塌的邊緣，並沒有追擊，而是對著通訊器下達了最後的指令，「啟動天基軌道打擊——『神之長矛』。目標，蜂巢都市第7區到12區，全部抹除。」
「可是，那裡還有三百萬名平民在艙室里……」通訊器另一端的聲音有些遲疑。
「他們已經為蘇越的罪孽貢獻了最後的精神力。」老K眼神狂熱而冷漠，「現在的他們，只是沒用的乾電池。引爆他們，用這股能量徹底燒毀蘇越的肉體！」
漆黑的大氣層外，幾枚塵封了世紀的衛星亮起了猩紅的光點。
極細的光束從外層空間直插而下，瞬間貫穿了地殼。
那是足以將大陸架擊碎的力量。
蘇越坐在飛馳的突擊車后座，回頭望去。他看到的不是爆炸，而是坍縮。原本雄偉的地下都市，在那些白光的照射下，像是一個被擠爛的橙子，億萬升粘液噴涌而出，那是人類在現實中最後的生存痕跡。
「這就是現實議會的『慈悲』。」蘇越看著那片火海，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近乎凍結的冰冷。
歸墟號在天空中發出了痛苦的哀鳴，它被迫用艦體硬抗天基武器的餘波。
【指揮官……】主腦的聲音終於清晰了一點，【全維度通緝令已生效。您在現實世界的生存機率……已無限趨近於零。】
蘇越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向坐在身邊的蘇瑤。蘇瑤的眼神里透著迷茫，她看著蘇越，似乎在努力記起眼前這個男人是誰，但由於「全人類公敵」的邏輯修正，她的記憶正在被強行篡改。
「哥……你是……」蘇瑤的聲音在顫抖，她握著蘇越的手，卻下意識地想收回。
蘇越心如刀絞，他猛地推開身側的擋風玻璃，任由高空的颶風灌入車廂。
他看著那灰濛濛的、看不見星光的天空，大聲冷笑起來。
「好！剝奪我的名字，剝奪我的身份，剝奪我的記憶！」
「既然這現實世界不承認蘇越的存在。」
「那我就以『歸墟』的名義，重寫這狗屁不通的現實！」